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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清流算计 清流救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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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鹤年没有立刻接信。
送信的人是谢姑姑。
她到宣平坊旧书院时,已近四更。院中灯还亮着,几名年轻御史伏案抄写奏稿,满屋都是纸墨与冷茶味。
许鹤年坐在案后,眉眼疲惫。
他看完信,只问了一句:“这是谁写的?”
谢姑姑道:“一个不愿看人证被转走的人。”
许鹤年冷笑:“不愿看人证被转走,便该把人证姓名、所在、缘由一并写清。只递半句话,是想让我御史台替她冲在前面?”
谢姑姑没有答。
许鹤年把信放在灯下。
纸上只有一句:
**若御史台只封药柜,不封药车,明夜之后,女官药案再无人证。**
他看了很久。
周琢忍不住道:“许公,兴庆坊这是把我们当刀。”
“我知道。”
“那还去吗?”
许鹤年抬头:“你觉得不该去?”
周琢迟疑:“若真有人证,自然该去。可若这是沈氏女设的局,御史台夜闯内苑,便是大罪。”
许鹤年道:“所以不能夜闯。”
周琢一怔。
许鹤年缓缓起身:“要请旨。”
“这个时辰?”
“正因这个时辰。”许鹤年看向宫城方向,“若等到明日早朝,人早没了。若无旨而去,我们便成了私闯。清流若要做刀,至少要先把刀鞘拿在手里。”
他取过一张奏纸,提笔写下:
**内库药房失火,尚仪药案未明。臣请奉旨封存内苑药库出入车马,以防药案人证、药材、簿册转移。**
周琢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
许鹤年不是被沈令仪推着走。
他也在算。
若内苑真有人证,御史台抢先封车,就是大功。
若没有人证,只查药车,也是在奉旨查药案,不算越界。
若出了事,责任在递线索的人,不在清流。
这就是清流的刀法。
刀锋向前,刀柄一定握得干净。
……
兴庆坊内,沈令仪听完谢姑姑带回的话,倒没有意外。
阿蘅急道:“许御史还要请旨?等旨意下来,二小姐会不会已经被转走了?”
裴太妃淡淡道:“他必须请旨。”
阿蘅不解:“为什么?”
沈令仪道:“因为他是清流。”
“清流不是该救人吗?”
沈令仪看向窗外。
夜色正深,长安像一只没有完全睁眼的兽。
“清流救人之前,要先确认自己救人的姿态足够清白。”
阿蘅愣住。
陆沉舟趴在榻上,背伤未愈,却仍嗤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想赢又怕脏手。”
黄照坐在门边擦短刀,冷冷道:“他们要是慢了,我自己去。”
“你不能去。”沈令仪道。
黄照抬头。
沈令仪看着他:“你昨夜已经露过。玉真观和内苑若有你的画像,你一出现,就是送死。”
黄照攥紧刀柄。
“那二小姐呢?”
沈令仪的指尖按着针孔纸。
**明夜。**
令姝送出的消息,像一粒烧红的炭,在她掌心里烫着。
她也急。
急得每一刻都像有人在耳边低声问她:你是不是又要等?你是不是又要让别人去?你是不是又要把妹妹放进账里算?
可是她不能乱。
“许鹤年请旨,需要一个名目。”沈令仪道,“我们要给他第二个名目。”
裴太妃看她:“什么名目?”
“宫籍。”
裴太妃眼神微动。
沈令仪继续道:“若只查药车,是女官药案;若药车上有罪籍女眷,便牵涉沈案。御史台可以不急着救一个无名女子,却不能不急着查一名被写成病亡、却可能仍活着的逆案女眷。”
阿蘅心头一跳:“要把二小姐的事告诉他们?”
“告诉一半。”
沈令仪取出那本她凭记忆誊下的《教坊旧物转送簿》片段。
**沈氏女童,宫籍暂记:病亡。未验尸。转延庆司复核。**
她将这几行单独誊出,不写令姝姓名,也不写海棠衣带,只写“沈氏女童”。
“送给许鹤年。”她道,“告诉他,若明夜药车中真有此人,便证明宫籍造假。宫籍造假,比香药相冲更重。”
裴太妃点头:“这一刀,他会接。”
陆沉舟笑道:“沈大小姐,你现在连清流怕什么都摸透了。”
“他们怕的不是死人。”沈令仪低声道,“是死人的名册写错。”
第二封信很快送出。
许鹤年看完后,终于变了脸色。
宫籍造假。
逆案女眷病亡未验尸。
药车转移。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已经不是沈令仪的私怨,也不是女官药案的旁枝。
这是朝廷档册出了假。
对清流而言,官府可以杀错人,却不能让档册错得太明显。
因为他们维护的,正是这些写在纸上的秩序。
许鹤年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道:“备马。去宫门。”
周琢急道:“许公,若圣人不见呢?”
“那就跪到他见。”
“若宫中先转移人呢?”
许鹤年停步。
“所以你带两个人,去内苑药库外守着。不是闯,是等。凡出入药车,记车号、记车夫、记去向。”
周琢怔住:“若被拦?”
“说御史台奉旨查药案,旨意在路上。”
“旨意还没下来。”
许鹤年看他一眼:“所以说在路上。”
周琢终于明白,清流也会撒谎。
只要撒谎时,是为公义。
……
明夜之前,长安先乱了一白日。
宫门外,许鹤年跪请封存内苑药车。
宫门内,韩守恩称药案小题大做,指责御史台受妖女挑拨。
宁王府递帖,说宁王近来病重,玉真观药车乃送药救命,不可耽误。
东宫也派人问,内苑药库若封,太子用药是否会受影响。
三方话都说得冠冕堂皇。
可每一句都在护自己的车。
午后,皇帝终于下旨:
**准御史台会同宫正司、尚仪局,于内苑药库核验当日出入药车。不得惊扰内宫,不得擅入旧阁。**
沈令仪听到旨意时,轻轻放下茶盏。
“不得擅入旧阁。”
阿蘅脸色一白:“那飞鸢阁还是不能查?”
“不能查阁。”沈令仪道,“但能查车。”
裴太妃道:“皇帝还是在留门。”
这道旨意,表面准查,实际划线。
查药车可以。
进飞鸢阁不行。
可沈令仪听完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阿蘅不解:“沈娘子,皇帝既然不让查旧阁,那他们完全可以把人继续藏在里面,为什么还一定要今晚转走?”
“因为这道旨意护住了飞鸢阁的门,也封住了飞鸢阁的路。”沈令仪低声道。
阿蘅仍然不明白。
裴太妃接过话:“不得擅入旧阁,是暂时不许人查飞鸢阁。可核验内苑药库出入车马,便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凡是药库、玉真观、飞鸢阁之间往来的药车、香车、旧衣车,都要落到宫正司、尚仪局和御史台眼皮底下。”
沈令仪指尖按住那只香灰盒。
“郑典仪已经递了香药复核单,许鹤年请封药车,七皇子府又把经墨药气递进宫正司。明日一早,内苑药库的出入簿、药车号牌、女冠名册、煎药记录都会被三方对上。那时再转人,就要在簿册上留下真名、真车、真去向。”
她顿了顿。
“今晚,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借‘废药渣’‘旧香灰’‘夜送焚埋’这种模糊名目,把人从旧阁里带出去。”
阿蘅脸色渐渐白了。
“所以他们不是等风声过去……”
“不是。”沈令仪道,“他们是在风声真正合拢之前,把人从账上抹掉。”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得太重。
令姝已经递出了香灰谜语。
对方未必知道她写了什么,却一定知道她开始不安分了。一个会递信、会留暗语、又可能被御史台查到的女童,留在飞鸢阁,多一夜便多一分危险。
皇帝护得住旧阁的门,却护不住每一辆从门里出来的车。
而她要查的,不是那座阁。
是他们不得不动的这一刻。
……
入夜后,内苑药库外风极冷。
周琢带着两名御史台属官站在门前,手都冻僵了。宫正司的人在一旁点灯核簿,尚仪局派来的正是郑典仪。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药案余波未消,却站得极稳。
韩敬也来了。
他裹着狐裘,阴阳怪气道:“周御史真是清廉忠直,连药车都亲自盯。”
周琢咬牙:“职责所在。”
韩敬笑道:“可别让妖女牵着鼻子走。”
郑典仪忽然道:“韩内侍若觉得车无问题,何必怕人看?”
韩敬笑意一僵。
这时,第一辆药车出来。
车上只有药材。
第二辆,是旧香灰。
第三辆,是送往东宫的汤药。
一一查过,都无异常。
周琢心里开始发沉。
若今夜无事,御史台就会被人笑成被妖女驱使的蠢刀。
亥时三刻,第四辆车出来。
这辆车很普通,车身灰旧,车旁跟着两个女冠打扮的人。车簿上写着:
**废药渣,送玉真观焚埋。**
郑典仪翻簿:“废药渣为何夜里送?”
车夫低头:“怕白日味重,冲撞贵人。”
周琢上前:“开车。”
车夫迟疑。
韩敬皱眉:“不过药渣,也要翻?”
周琢还没说话,郑典仪已冷声道:“奉旨核验。开。”
车帘掀起。
车内果然是几只药渣桶,味道刺鼻,熏得人皱眉。
周琢翻了两桶,皆是药渣。
韩敬冷笑:“查完了?”
周琢心中犹豫。
就在这时,郑典仪忽然走近,低头闻了一下。
“有香。”
韩敬脸色微变:“药渣里有香,很奇怪吗?”
“废药渣车里,不该有白檀供香。”郑典仪道。
周琢立刻抬手:“再查。”
第三只药桶被搬下。
桶底很重。
打开后,表层是药渣,下面却垫着一层旧布。旧布掀开,露出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个女孩。
她穿着灰色女冠衣,头发被剪短,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周琢倒吸一口冷气。
郑典仪的手也微微一颤。
韩敬脸色骤变:“这是什么人?谁放进去的?”
没人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女孩腰间,还系着半截海棠色旧带。
……
消息传到兴庆坊时,沈令仪正坐在香室里。
她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喝茶,没有吃东西,只看着那只香灰盒。
谢姑姑推门而入,声音少见地发颤:
“姑娘,药车拦下了。”
阿蘅猛地站起:“是不是二小姐?”
谢姑姑看向沈令仪。
“车中女童,腕系红绳,腰有海棠旧带。昏迷未醒,已被郑典仪和御史台带往宫正司。”
阿蘅哭出声来。
“是二小姐!一定是二小姐!”
沈令仪没有动。
她的手指按在香灰盒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等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怕那不是令姝。
怕那是死局。
怕清流慢一步。
怕令姝被送走之后,再也没有下一次香灰谜语。
裴太妃看着她:“你要进宫确认吗?”
沈令仪缓缓抬眼。
她眼底有红,却没有泪。
“现在不能去。”
阿蘅怔住:“沈娘子?”
沈令仪声音很轻:“若我现在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沈令姝。宫正司就会立刻把她归入沈案女眷,韩守恩和宁王也会争着要人。”
“可是……”
“先让她做无名女童。”沈令仪道,“无名,反而能活到天亮。”
阿蘅哭得发抖,却明白她说得对。
沈令仪站起身,身形微晃。
裴太妃扶了她一把。
这是裴太妃第一次主动扶她。
沈令仪闭了闭眼。
“给郑典仪送信。”
“写什么?”
沈令仪看着那根已经空了的红绳。
“写:别问姓名,先验药。”
裴太妃点头。
“还有呢?”
沈令仪低声道:
“告诉许鹤年,今晚他这把刀,砍中了。”
她顿了顿。
“但别急着高兴。刀上已经沾血,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