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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借刀清流 因为只做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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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鹤年收到那封无名信时,正在御史台整理昨夜的供词。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页烧焦的拟罪初稿誊本。
一枚内库暗牌的拓印。
一份女官药案药房进料簿残抄。
三样东西都不完整。
可三样放在一起,足够让他整夜未眠。
他昨日还在旧书院痛斥妖女乱法,今日便发现自己骂错了方向。那所谓妖女手中握着的,不是邪术,而是朝廷最怕见光的账。
门外小吏进来,低声道:“许公,有人送信。”
许鹤年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玉真观药房,罗慎夜入。内苑飞鸢阁,或藏旧案女眷。若清流只查供词,不查药房,不查宫籍,不查内苑,则沈案仍是半案。
没有署名。
但许鹤年知道是谁送来的。
或至少知道,谁想让他看见。
他将信纸放在灯下,脸色沉沉。
旁边年轻御史周琢忍不住道:“许公,这会不会又是兴庆坊那位设的局?”
许鹤年抬眼:“是。”
周琢一怔。
许鹤年道:“她就是在借我们的手。”
“那我们还查?”
许鹤年看向案上的拟罪初稿。
“若刀递到手里,发现该杀之人真在眼前,难道因为递刀的人别有用心,便不杀了?”
周琢说不出话。
许鹤年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沈令仪在用他。她先用妖女之名激清流自证,再用供词日期逼御史台入局,如今又递来飞鸢阁这条线。
一步一步,像拿细线牵着他们往深处走。
可最可怕的是,她递来的每一根线,都是真的。
清流可以不喜欢她。
却不能假装没看见。
辰时刚过,御史台递出第一封奏。
弹劾内库香监与尚药局药材流转不明,请宫正司复核佛寺香会用香、尚仪局女官药案,并封存正月十五前后内库药房、玉真观药房、内苑药库三处簿册。
奏章一出,长安又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措辞激烈。
而是因为它第一次把“玉真观”和“内苑”放进了沈案余波里。
内苑不同于民间寺观。
一旦查到那里,便等于把案子推到宫门之内。
消息传到兴庆坊时,沈令仪正在替陆沉舟换药。
陆沉舟趴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
“沈大小姐,你手轻点成吗?”
沈令仪面无表情:“伤在背上,又不是嘴上。”
黄照站在旁边,抱着双臂:“他昨夜还有力气骂我像耗子,现在叫两声也正常。”
陆沉舟扭头:“小耗子,你迟早挨打。”
黄照冷冷道:“等你能起来再说。”
阿蘅在一旁听得又想笑又想哭。
谢姑姑进来,递上消息:“许鹤年上折了。”
沈令仪手上动作未停:“写到飞鸢阁了吗?”
“没有直接写。”谢姑姑道,“只写内苑药库。许鹤年不蠢,不会把飞鸢阁三个字直接摆出来。”
裴太妃走入屋内:“他若直接写飞鸢阁,宫里会立刻把人转走。写内苑药库,反而逼他们先查簿册。”
沈令仪将药布系紧。
陆沉舟闷哼一声:“你们这群人说话,真是拐十七八个弯。救个人都不能直接救。”
沈令仪垂眸:“直接救,就会直接死。”
陆沉舟难得没有反驳。
他昨夜进过玉真观,亲眼见过那扇暗门、那三支短箭、那个被关在门里做饵的女孩。若黄照慢一步,他们现在大概都躺在观后的药渣堆里。
裴太妃看向沈令仪:“许鹤年上折,只是第一刀。第二刀,要从宫里出。”
“郑典仪?”
“她已经递了香药复核单。”裴太妃道,“以尚仪局名义,请复验佛寺香会各家供香余样。她没有提药案,却把宁王府药师佛香、内库甜香、七皇子府白灰都列入复核。”
阿蘅小声道:“郑典仪不是刚脱险吗?她还敢?”
裴太妃淡淡道:“女官若不敢守自己的簿册,就只剩等死。”
沈令仪点头。
许鹤年递奏,是清流的刀。
郑典仪复核,是宫规的刀。
七皇子若再推一把,飞鸢阁这扇门就不能再安安静静地关着。
果然,午后七皇子府也动了。
苏见月亲自来兴庆坊。
她带来一封王府呈给宫正司的文书副本。文书写得极谨慎:七皇子府佛堂经墨疑遭香药污染,王府愿主动封存墨锭、香灰、供纸,请宫正司与尚药局查验来源。因经墨中所涉药气与正月十五佛寺香会药香相近,恳请一并核验玉真观、内苑药库用药记录。
沈令仪看完,将文书放回案上。
“七殿下这次倒舍得把自己写进去了。”
苏见月道:“殿下说,被动入局,不如主动留名。”
“这话是殿下说的?”
“是。”
沈令仪淡淡一笑:“学得快。”
苏见月看着她:“殿下还说,沈姑娘借清流、借女官、借王府,三刀同出,是想逼内苑自乱。”
“不错。”
“若飞鸢阁里没有沈二姑娘呢?”
沈令仪神色微静。
“那就说明她被转走了。”
“若转走了?”
“转走也会留下车马、药材、宫籍、香灰。”沈令仪看着苏见月,“只要他们动,就会留痕。”
苏见月沉默片刻:“你现在不像在救妹妹。”
阿蘅听见这话,脸色一白。
沈令仪却没有生气。
“像什么?”
“像在查一桩案。”
沈令仪低头,看着桌上的针孔经纸。
长安非梦。
这是令姝亲手送出的线。
也是她们姐妹共同选择的路。
“因为只做姐姐,救不出她。”沈令仪道,“我必须先做查案的人,才有资格做她的姐姐。”
苏见月眼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再说。
离开前,她低声道:“宫里今晚会乱。殿下让你不要出兴庆坊。”
沈令仪道:“替我谢殿下。”
苏见月刚走,陆沉舟便在榻上嗤了一声。
“他说不出门你就不出门?”
沈令仪看他:“你能走?”
陆沉舟闭嘴了。
黄照道:“我能。”
“不行。”沈令仪道。
黄照皱眉:“为什么?”
“玉真观昨夜已经见过你。你再出去,就是送人头。”
黄照还要说,沈令仪将那根双扣红绳递还给他。
“今晚,你守这根绳。”
黄照一怔。
沈令仪道:“令姝若再递消息,很可能会递到东槐药铺或兴庆坊后巷。你最会钻巷子,也最会辨送信的小孩。你留下,比出去有用。”
黄照低头看着红绳,终于点头。
“好。”
傍晚,宫中果然起了风。
先是内库药房失火。
火不大,只烧了两架药柜,却正好烧掉正月十五前后的部分取药签。韩敬亲自带人救火,声称只是火烛不慎。
可火刚起,郑典仪便带尚仪局女官赶到,要求封存未烧余签。
韩敬不许。
两边在药房外僵住。
随即,宫正司的人到了。
再之后,许鹤年带着御史台属官赶到宫门外,递第二封奏:请防销毁证据。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
宫门外,清流跪了一排。
宫门内,女官与内侍对峙。
入夜后,东宫派人入内,称太子旧疾需药,请尚药局不得因药案耽误东宫用药。
宁王府也派了人,说宁王药香被列入复核,愿自呈香方,以证清白。
七皇子府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越安静,越让人想起他那封主动封存经墨的文书。
三方一搅,内库药房那场小火再也压不住。
消息一道道传回兴庆坊。
阿蘅听得心惊肉跳:“这样下去,会不会惊动皇帝?”
裴太妃道:“已经惊动了。”
“那皇帝会怎么做?”
沈令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张针孔经纸。
“他会让他们查。”
阿蘅愣住:“为什么?”
“因为不查,就说明他怕查。”沈令仪道,“而且现在所有人都只盯着药房、药案、女官,没有人明说飞鸢阁。皇帝会以为,查到药房烧签,推出几个内侍,就能止住。”
裴太妃看着她:“你想让他误判。”
“是。”
沈令仪低声道:“真正要找的,不是药房账,是药房账后面的人去哪里了。”
二更时,宫中终于下旨。
命宫正司、尚仪局、尚药局、御史台派人共查内库药房失火与女官药案。为防药材流向不明,连夜封存玉真观药房、内苑药库。
旨意没有提飞鸢阁。
但内苑药库一封,飞鸢阁附近所有药车、旧衣车、香料车都不能再随意出入。
门被迫露出了缝。
沈令仪站起身。
阿蘅紧张道:“沈娘子?”
“去东槐药铺。”
“现在?”
“现在。”
裴太妃没有阻拦,只道:“带谢姑姑。”
沈令仪点头。
东槐药铺后巷,黄照已经守了两个时辰。
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他蹲在柴堆后,一动不动。直到三更前,一个卖糖水的小姑娘从巷口经过,将一只空碗放在墙角。
黄照立刻上前。
碗底压着一枚小小的纸团。
纸团上没有字。
只有一撮灰。
黄照闻不出香,可他看见灰中夹着一根短短的红线。
他立刻把东西送进药铺。
沈令仪打开纸团。
灰里有白檀,有药气,还有极淡的水腥味。
水。
内苑临太液池。
飞鸢阁就在水边。
纸团内侧,用针扎着极细的两个字:
**明夜。**
阿蘅声音发颤:“二小姐说明夜?”
沈令仪盯着那两个针孔字。
不。
令姝不会只写明夜。
她继续看纸团折痕。
纸被折成四方,展开后,折线形成一个小小方框。方框一角,被针扎破。
门。
破角。
明夜。
她明白了。
“明夜转移。”
屋中一静。
裴太妃低声道:“他们要转走她。”
沈令仪看着那撮带水气的灰。
借清流三刀,果然逼动了他们。
飞鸢阁,或者内苑某处,已经不安全。
他们要在明夜,把令姝转走。
阿蘅急得眼泪都落下来:“那怎么办?我们要去拦吗?”
沈令仪闭了闭眼。
这是他们等来的机会。
也是对方可能布下的最后一只钩。
她再睁眼时,眼底已没有犹疑。
“拦。”
裴太妃道:“用谁?”
沈令仪一字一句道:
“用御史台。”
众人都看向她。
沈令仪道:“明夜宫正司和御史台奉旨查内苑药库。若有人在封存期间转移女眷,便不是私闯内苑,是藏匿药案人证。”
阿蘅终于懂了。
不是他们去抢人。
是让清流带着圣旨去撞门。
沈令仪看向谢姑姑:“给许鹤年送信。”
“写什么?”
“写:若御史台只封药柜,不封药车,明夜之后,女官药案再无人证。”
裴太妃缓缓道:“许鹤年会去?”
“会。”沈令仪道,“因为他已经被我们借成了刀。刀一旦出鞘,收回去只会割自己。”
窗外夜色沉沉。
长安的雪仍未化尽。
而沈令仪终于听见,那扇被令姝标出的门,开始从里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