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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睡觉啦 夜晚 窗 ...

  •   夜晚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南东轲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手还握着任景的。
      任景没有抽开。
      他听着南东轲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南东轲往他这边挪了一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动作很小,很慢。
      像一只怕惊动猎物的猫,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先是肩膀靠过来,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最后他把脸埋进任景的肩窝里——那个位置刚刚好,像是量过似的,恰好嵌进任景的肩膀和脖颈之间形成的那个弧度。

      他的嘴唇贴上任景的肩膀,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嗯。”任景说,没睁眼,像在答应什么,又像只是哼了一声。

      南东轲没有动。
      他蜷在任景身边,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任景把手覆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按了按。

      “睡吧。”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轻。像用手指去碰一片快要碎掉的叶子。

      南东轲闭上眼睛。
      睫毛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那阵风在这片寂静里显得很大声。

      南东轲睡着之后,任景反而睡不着了。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潮水退去之后剩下的那片安静。
      南东轲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嵌在指缝里,握得不紧,但抽不出来。
      不是抽不出来,是他没想抽。

      任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事。他妈打来的那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任景正在沙发上坐着。南东轲窝在他身边,把他的手拿过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玩。
      像是对待名贵的玉器。
      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细碎的纹路慢慢滑过去,像是在读一本他读过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记得,但每一次翻开还是想再看一遍。
      他把任景的手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透过指缝看天花板上的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好看的眼睛里,把那片黑沉沉的颜色照出一层琥珀色的光。

      任景就由着他玩。
      自己的手在南东轲手里像一件被把玩的文物,温热的、带着体温的、会微微动一下的玉器。

      电话就是那个时候响的。
      任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半秒,还是接了。

      “妈。”他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得不需要开免提都能让南东轲听见。任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母亲对儿子特有的嗔怪。
      “你多久没回家了?怎么不回家看看。”

      任景低眼看着把玩他手指的南东轲,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南东轲毫无所觉,仍然在摩挲着他的手指,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宝物。
      他把任景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脸边贴了贴,又翻过来亲了亲手心。
      任景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任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听见了听见了,”任景连忙说,“最近事情多,忙完这阵就回去。”

      “那你就今天下午回来。”任夫人下达最后通牒。

      任景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向南东轲。

      南东轲还在玩他的手,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妈,今天可能——”

      “你奶奶想你了。”任夫人打断他,“你不想你奶奶?”

      任景沉默了。

      “那……我问问东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们一起回来也行。”任夫人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热情,但也没有拒绝。
      就是很平的一句话,像一条被捋直了的线。

      思绪回到现在。

      任景翻了个身,面朝南东轲。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闭着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
      任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想把它抚平。
      南东轲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诚实——他感觉到任景的手了,于是整个人往任景那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任景的胸口。
      鼻尖抵着任景的锁骨窝,额头贴着任景的颈侧,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像一只确认了主人在身边的猫。
      像一颗终于落地的种子。

      任景手抚在南东轲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他知道南东轲自从几年前那件事之后,就一直不是很想见到他妈。

      那件事。所有人不愿意去想,但所有的记忆都在,完整地、鲜活地、事无巨细地存在着,像一本写好了就再也改不了的书。

      但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生养他的母亲,任景就算再圆滑世事,也无法在他们两者中间周旋。

      他只能拼命在两段关系中间平衡,希望做好东轲的好爱人,也能做好他妈妈的好儿子。

      但任景私心还是希望他们两个能缓和关系。

      任景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南东轲的手还握着他的。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任景醒来的时候,南东轲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声音。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任景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南东轲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活。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那是小时候留下的。
      南东轲在给他煎鸡蛋。左手握着锅柄轻轻一颠,锅里的蛋翻了个面,完整的,圆圆的,蛋黄在正中间,像一轮没有缺口的月亮。

      任景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门口看着。
      南东轲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锅里舀了粥,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经开了花,稠度刚好。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转过身,看见任景。

      “吃饭了。”他说。

      任景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他夹起蛋,咬了一口。蛋黄从缺口流出来,他低头吸了一下。“好吃。”
      南东轲看着任景,弯了弯眉眼。

      “你几点起来的?”任景问。

      “……六点。”

      “六点?”

      “粥要熬很久。”

      任景看着他。南东轲低着头喝粥,看不见他的神情。

      “下次不用起这么早。”任景说。

      南东轲没有回答,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你昨天没睡好,我听见你翻来翻去。”

      任景愣了一下。他以为南东轲睡着了。
      南东轲总是比他先睡,他总是看着南东轲的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变得平稳,然后才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翻了多久,但南东轲始终没有出声。

      任景低下头,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南东轲看着任景,“你今天还去公司吗?”

      “去,”任景回答“下午要去开一个会。”

      “几点?”

      任景想了想“下午两点半吧。”

      “三点半。”

      “两点半。”

      “三点。”

      任景看着他,南东轲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任景先败下阵来。

      “三点。行了吧?”

      南东轲满意又矜持地点了点头。
      —————————————
      吃完早饭,洗完碗,擦完灶台,收好厨房,叠好睡衣,拉开窗帘,给窗台上的绿萝浇完水——这些事情南东轲都做完了,然后他们又腻在了一起。

      任景坐在沙发上,南东轲窝在他身上。

      姿势很固定。
      南东轲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任景的大腿,整个人蜷成一个舒适的弧度,像一把被人随手放下的弓。

      南东轲抬起头看着任景。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任景的脸,里面有光,有温度,有快要溢出来的、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任景的手搂在南东轲的后颈,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南东轲的头发有点硬,从指间划过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刺感,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南东轲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他的身体在任景的手下慢慢变软,肩膀不再微微提起,背部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整个人像一块正在被阳光晒化的黄油,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进任景的身体里。

      任景垂着眼看他,半晌,还是开口。

      “哥跟你说个事。”任景说。

      “嗯。”

      “……妈要咱俩下午回家看看。”

      南东轲的手指停了一下。

      任景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弦。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任景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手继续在南东轲的后颈上轻轻抚着。

      南东轲也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任景的胸口,闭上眼睛。

      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
      但任景知道,那潭水下面有暗流。

      任景没有再问。

      他只是继续抚着南东轲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南东轲闷闷地开口:“你爱我吗。”

      任景的手停了。

      “你爱我吗。”南东轲又问了一遍。声音闷在任景的胸口,听不太真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

      任景的手指穿过南东轲的发丝,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南东轲的手臂收紧了。

      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

      任景闭上眼睛。

      他把南东轲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

      南东轲没有睡。但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窝在任景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抱着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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