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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门 ( p_q ...


  •   赵灵犀一晚上没睡好。

      她躺在锦绣堆里翻来覆去,眼睛盯着帐顶绣的那朵莲花,从亥时看到了寅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裴长晏从她身边走过,丢下那四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胆子不小。”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是让她等着挨收拾还是骂完就算了?

      她想起他的眼神,那层深褐色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这辈子遇见过最难缠的人是她爹,她爹生气的时候会拍桌子骂她、罚她抄书、关她禁闭。这些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她爹的底线在哪里,知道闹到什么地步就该收手了。

      但裴长晏的底线在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的是——她拿他当挡箭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她欠他一个解释,或者说欠他一个赔罪。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她得主动把这件事情圆回来,不能让他觉得永安郡主是个脑子一热就拿别人名头出来耍的混账。

      虽然她确实是个混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姿态。

      第二天一早,赵灵犀翻身下床。她翻出了最素净的一套衣服,鹅黄色的短衫配月白的长裙,头发只簪了一根银簪,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良家、足够诚恳、足够像一个专程上门赔不是的人。

      然后她让丫鬟去备马车。

      丫鬟问她去哪里。

      “定北侯府。”

      丫鬟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定北侯府在东城,位置有点偏,跟周围那些朱门大户比起来显得格外不起眼。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的小一圈,门上没有匾额,只挂了一块木牌,写着“裴宅”两个字。

      赵灵犀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心想这地方比她想象中寒酸多了。定北侯的名号说出去能吓死半条街的人,住的却是这种连门面都不讲究的宅子。

      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腰里都挎着刀。不是京城里那些装样子的府兵,是真正的行伍之人——站姿笔直,眼神锐利,看见她靠近的时候没有行礼,只是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门口封了个严实。

      “请问姑娘来此何事?”

      语气客气,但那个站位显然不是客气的意思。

      赵灵犀清了清嗓子:“我是永安郡主,来拜访裴将军。”

      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赵灵犀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珍异兽。左边那个沉默了两秒,说了句“郡主稍候”,转身进去了。

      这一稍候就稍了一刻钟。

      赵灵犀站在门口,九月的太阳虽然不毒,但站久了也晒得脸发烫。她开始怀疑裴长晏是故意的。什么人通报需要一刻钟?除非他正在沐浴更衣焚香斋戒准备接见她这个罪人——但那显然不可能。更大可能是他压根就不想见她,让人晾着她在门口站着。

      她咬了咬牙,在心里把她哥骂了一百遍。要不是赵怀瑾酒后说漏嘴,她根本不用闹这一出退婚。要不是为了退婚,她根本不用临时扯裴长晏的名字出来。要不是扯了他的名字——她现在根本不用站在这里晒太阳。

      就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时候,那个亲兵出来了。

      “郡主,将军请。”

      赵灵犀深吸一口气,跟着亲兵跨进了门槛。

      裴府的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素净。没有假山池塘,没有名花异草,只有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柏树,地上铺着青石板,干净得像是每天都有人趴在地上拿刷子刷过。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放着石锁和箭靶,靶子上密密麻麻的箭孔,有几支箭还插在上面。

      赵灵犀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要面对的这个人,跟她平时打交道的那些世家子弟完全不是一回事。

      亲兵把她带到正堂门口就停住了,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了一边。

      赵灵犀跨进去。

      正堂的陈设比院子里更简朴。一张黑漆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她看不懂的点。靠窗的地方放着一把刀架,架上搁着一把长刀,刀鞘的漆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刀刃上反出来的光是崭新的。

      裴长晏坐在桌前,正在看一份什么公文。他没有穿昨天那套常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窄袖袍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束得很紧。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昨天更难辨认。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把公文合上搁到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一个字。没有“郡主驾临有失远迎”,没有“不知郡主此来所为何事”。就是一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赵灵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她怀疑是故意做成这么硬的,好让来的人坐不住、赶紧走。

      她没有坐不住。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板板正正,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她进宫参见太后的时候还要端庄。

      裴长晏看着她,没开口。那意思是——你来干什么,自己说。

      赵灵犀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昨晚打好的腹稿。道歉。诚恳地道歉。态度放低,措辞得体,说自己是一时情急昏了头,冒犯了裴将军,请将军大人大量不要计较。然后把昨天的事轻描淡写地翻过去——反正孙家的婚事已经退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大家各自安好。

      她想得很好。但她开口的第一秒就出了岔子。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表情。或者说,她看见了他没有表情的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明明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但她就是从那层安静底下读出了一种——

      赵灵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怒,不是冷,也不是居高临下。那个感觉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看一只主动走进陷阱的猎物,猎人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刻钟。他让她坐硬板凳。他连杯水都没给她倒。现在还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来道歉是理所应当的,好像她欠他的。

      好,是,她确实欠他的。但那又怎样?她好歹是个郡主,他好歹是个臣子。他凭什么?

      “裴将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冲一些,“昨天的事,我来跟你说清楚。”

      裴长晏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昨天是我不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觉得自己的气势已经输了一半,“我为了推掉跟孙家的婚事,临时借了你的名字。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周全。今天专程来跟你赔个不是——”

      “你是来道歉的?”他打断了她。

      “是。”

      “那你的意思是,”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重,但很稳,“昨天的事,你说完就完了?”

      赵灵犀一愣。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反应。她以为他会说“无妨”或者“下次注意”,或者最差的情况就是板着脸训她几句,她赔着笑脸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

      但他问的是——你说完就完了?

      “裴将军,”她稳住自己的声音,“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确实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

      “困扰。”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赵灵犀忽然觉得自己选了一个很差的词。

      “昨天满堂宾客,”裴长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你的心上人。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件事了。”

      他停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困扰’?”

      赵灵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严重。在她的版本里,这件事是她撒了个谎然后来赔个不是就完了。但在他的版本里,被当众点名的人是他,被莫名其妙卷进一桩退婚闹剧的人是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是他。

      她把自己的视角切换了一下,忽然觉得从头凉到脚。

      裴长晏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号。他是定北侯,是北境回来的功臣,是在朝堂上每一个字都有分量的人物。她那一指,在别人眼里不是什么“郡主的玩笑”,而是一条信息——永安郡主和定北侯,有关系。

      而她刚才居然想用“困扰”两个字就把这件事打发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这次她是认真的,“是我考虑不周。裴将军,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后果会——”

      “想到后果?”裴长晏的语气总算有了一丝变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这三个字,“赵灵犀。”

      她被他叫得心头一紧。他没有叫她“郡主”,直接叫了她的名字。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在叫一个尊贵的宗室女,倒像是在叫一个闯了祸的小兵。

      “你昨天开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谁?”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身份?”

      赵灵犀咬了咬嘴唇。她没有想过。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孙家打发走,他坐在角落里,就像一把刚好出现在手边的刀——她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拿了。

      拿完了才发现那是把开了刃的刀。

      “没有。”她承认了。

      裴长晏看了她一会儿。

      就在赵灵犀以为自己要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他靠回了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昨天说,你我是‘情投意合’。”

      赵灵犀愣住了。她都快忘了她昨天还用了这么高级的词。心上人、情投意合、互许终身——她当时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词都堆上去,越板上钉钉越好。

      “那是——”

      “这四个字,跟多少人说过?”

      赵灵犀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我问你,”裴长晏把茶杯放下,重新看向她,那层深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晰了几分,“这种谎,你以前用过几回?找过几个人?”

      赵灵犀终于听懂了。

      他是想确认她不是惯犯,不是每次都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当挡箭牌。如果他只是一个名单上的其中一个,今天被她拿来对付孙家,明天可能又被她拿来对付王家李家张家——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就这一回。”她说的是实话。以前她也闯过不少祸,但退婚这种事是她爹第一次背着她干,拿别人当挡箭牌也是她情急之下的第一次。

      “就这一回。”裴长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分量。

      “你爱信不信。”

      他没说不信。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这次的问题比上一个更离谱。

      “为什么是我?”

      赵灵犀被问住了。

      她不能说实话。她不能说我选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这话说出来今天恐怕走不出这个门。但她也不能说“因为我对你有意”——那等于刚补好的窟窿又被她自己捅一个更大的。

      她僵在那里,大脑飞速转动,嘴巴张了又合。

      裴长晏看着她这幅模样,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她不确定那是肌肉抽搐还是笑。

      “说不出口就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那把刀架前,拿起刀,拔出来半寸,刀刃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既然是一时情急,我不追究。”

      赵灵犀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意思是不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她立刻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裴将军,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等等。”

      她僵住了。礼还没行完,腰弯了一半,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裴长晏把刀推回鞘里,转过身。他的身形背光,五官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我昨天没有当场否认。”他说,“但我也没承认。”

      赵灵犀直起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所以外面的人会好奇。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郡主一厢情愿?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刀放回架子上,“这些话会传。传得越久,越难收拾。”

      赵灵犀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谣言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不盖棺就不会定论。只要裴长晏和她的“关系”一天没有明确的说法,这个话题就能在各种场合被反复拿出来咀嚼。

      “那你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让她公开澄清,当众道歉,写悔过书之类。

      裴长晏看着她,说了四个字。

      “慢慢还债。”

      赵灵犀:“……”

      “什么意思?”

      “你欠我的。”他说,“今天这笔账,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销掉的。”

      赵灵犀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愧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什么叫慢慢还债?她堂堂永安郡主,他把她当什么了?欠债还钱的佃户?

      “裴将军,”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稳,“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但我今天已经上门赔过罪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

      “留下用饭。”

      赵灵犀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断了。

      她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裴长晏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侧过身,逆着光看她,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时辰不早了。厨房做了饭,你留下吃了再走。”

      说完这句话,他就跨出了门。

      赵灵犀站在原地,脑子彻底当机。

      他刚才说了什么?留她吃饭?前一秒还在说“慢慢还债”,后一秒就留她吃饭?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正常人不是应该让她滚吗?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裴长晏的声音,在跟亲兵吩咐什么,语调跟刚才判若两人——随意、懒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添一副碗筷。”

      赵灵犀一屁股坐回那把硬得扎人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主动踏进这扇门,可能是个比她当众撒谎更严重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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