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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说谎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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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灵犀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面不改色地把假话说成真的。
她娘说这是天赋,她爹说这是家门不幸。她哥赵怀瑾的说法比较直接——“赵灵犀,你这张嘴迟早要惹出收拾不了的祸事。”
赵灵犀当时的反应是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祸事?能有什么祸事?她说的那些谎,骗过太傅骗过嬷嬷骗过半个京城的名门闺秀和纨绔子弟,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她甚至总结出了一套心得:说谎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相信,而是让人就算不信也拿你没办法。
她觉得自己的境界已经到了。
直到永安二十三年九月十七,她终于踢到了一块铁板。
那块铁板的名字叫裴长晏。
事情的起因是一桩婚事。
赵灵犀的父亲广平王赵衍,在她十六岁这年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女儿已经把方圆百里内所有适龄的世家公子祸害遍了。今天把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推下池塘,明天把国子监祭酒家的少爷气到当场退席,名声之响亮,已经到了媒人一听“永安郡主”四个字就找借口告辞的程度。
赵衍痛定思痛,决定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了。
他相中了一户人家——英国公府的长孙,姓孙名世安,年二十三,家世显赫,人长得也算周正,最重要的是,孙家愿意娶。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赵衍感动得差点给孙家祖宗上香。
赵灵犀是在婚礼前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爹的算盘打得很好——先瞒着她,等一切尘埃落定,轿子抬到门口了,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九月十七那天,广平王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赵衍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脸上堆着笑,心里盘算着等今天这关过了,他就去城外别院住上一个月,这烂摊子让儿媳妇去操心。
然后他女儿出现了。
赵灵犀穿的不是嫁衣。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素面朝天地站在正厅门口,笑嘻嘻地朝她爹招了招手。
那样子不像新娘子,倒像是来看别人家热闹的。
赵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
“爹,我有话要说。”赵灵犀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认识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郡主是什么德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今天这出戏怎么唱。
孙家的人坐在上首,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孙世安——就是那个倒霉的新郎官——端坐在椅子上,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赵灵犀扫了一圈,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她是见过孙世安的,一个标准的纨绔,仗着祖上荫封混日子,最大的爱好是在街上对着姑娘品头论足。这种人也配娶她?开什么玩笑。
“灵犀,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赵衍压低声音,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浓到快滴出来了,“你先回房换衣服。”
“不急,我说完就换。”赵灵犀冲她爹甜甜一笑,然后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
“多谢各位今日赏光来参加小女的婚事,”她的语气端庄大方,比她爹还像个当家主母,“只是这桩婚事恐怕要让大家白跑一趟了。”
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孙家的老太太当场就站了起来:“广平王,这是什么意思?”
赵衍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灵犀就替他回答了:“意思就是,我不能嫁给孙公子。”
“为什么?”孙老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
赵灵犀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至关重要。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充分、足够正当、足够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绝对不能是“我看不上他”,那会变成两家翻脸的外交事故。
她的目光在厅里快速扫了一圈。
文武百官,各府女眷,丫鬟小厮——这些人都是来看她笑话的。她知道。但她赵灵犀的笑话是那么容易看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的时候,顿了一下。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常服,没有官袍,也没有配饰,就那么随意地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好像这满堂的热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的坐姿很正,肩背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被流水冲了很多年但纹丝不动的石头。
赵灵犀认出他了。
裴长晏。定北侯。她哥赵怀瑾的朋友,北境回来的杀神,京城里出了名的不好惹。
她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逼退过多少次北狄的骑兵。但她从没跟他说过话,因为这个人实在太闷了。每次她哥请他到府上喝酒,他都是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偶尔点个头,像是在参加葬礼。
此刻他也坐在那里,明明周围全是喧哗和目光,他却像是坐在自家的书房里一样从容。那种从容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是一个人经历过的风浪太多,这种场面根本不值得他动一动眉毛。
赵灵犀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太大胆了,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的嘴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
“因为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满堂哗然。
赵衍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赵怀瑾一口茶喷了出来,旁边的孙老太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噎住了。
而赵灵犀的目光还没从角落里收回来。
她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我的心上人,就坐在那边。”
她抬手指向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裴长晏正端起酒杯要喝,察觉到满堂的安静,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酒杯,抬起眼皮,隔着半个大厅的人,看向那个站在门口、手指正对着他的姑娘。
赵灵犀和他的目光撞上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眼神太静了。不是惊讶,不是恼怒,不是被冒犯的不悦——就是单纯的、毫无波澜的、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收回去。
但她已经骑虎难下了。
“就是他。”赵灵犀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定北侯,裴长晏。我跟裴将军——心意相通,互许终身,早就在一起了。所以我不能嫁给孙公子。”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赵怀瑾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妹妹。孙家的人面面相觑。赵衍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把裴长晏请来参加婚礼——不,最大的错事应该是生了赵灵犀这个女儿。
打破沉默的人,是裴长晏。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大厅里很多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高,常年征战的体魄让他的身形带着一种压迫感,即使他没拔刀,没皱眉,没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起他曾经在战场上做过的事。
他看向赵灵犀。
赵灵犀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蠢——这个人不是她能拿来当挡箭牌的。她应该拿她哥来挡的,哪怕拿一个她已经忘了名字的路人甲来挡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一下,但来不及了。
裴长晏开口了。
“嗯。是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敲进木板里,干脆,稳固,不容置疑。
满堂寂静了两秒,然后像是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孙家的老太太当场黑了脸,拂袖而去。孙世安如释重负地站起来,第一反应居然是窃喜——谢天谢地,不用娶这个祸害了。
赵衍瘫在椅子上,看起来老了十岁。赵怀瑾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无声地哭。
而赵灵犀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裴长晏从角落里走出来,绕过为他让道的众人,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朝她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和他整个人一样——稳,不出错,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余。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她。
近看他的五官比远看更深,眉骨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眼睫在安静的瞳仁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赵灵犀完全看不懂的深色。
“郡主,”他说,“刚才说的话,可都想好了?”
赵灵犀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没想好”,想说“那是我胡说的”,想说“裴将军你别当真我跟你赔不是”。但她知道满堂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她要是现在否认,今天这场戏就彻底变成闹剧了,她爹的脸面、广平王府的脸面,全得丢干净。
所以她没有退路。
她咬了咬牙,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好了。早就想好了。”
裴长晏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但赵灵犀在那短短的一瞬里,捕捉到了他嘴角极微小的一个弧度。
她不确定自己看对了。因为等她再仔细看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好。”他说。
好?好什么好?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用一种比太平年间的礼官还正式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永安郡主与在下,确有婚约。改日定当正式登门提亲。今日之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淡淡扫过孙家剩下的人。
“诸位若有异议,可以来找我。”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开什么玩笑,找裴长晏讨说法?那跟去阎王殿告状有什么区别?
赵灵犀被他这句话震得目瞪口呆。
等一下。他说什么?婚约?哪来的婚约?她只是说有心上人,什么时候说有婚约了?
她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却发现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不紧不慢,像是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出门溜了个弯差不多。
围在门口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过赵灵犀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甚至没看她,只是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丢下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气音在末尾消散,轻得像是漫不经心吐出的一个字,但赵灵犀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回去再跟你算账。”
赵灵犀站在满堂宾客的目光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赵灵犀,京城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站在自己家的正厅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