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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碑 那张照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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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是凌晨两点零七分收到的。
沈辞习惯在深夜处理邮件,白天所里的杂事太多,只有这个时间段没人找她,连导师的消息框都是灰的。
点开附件,一张压缩过的 JPEG,县文管所发来的,标题是「唐墓 M7 墓室碑刻摄于 2024.3.17」。
像素不高,墓室幽暗,闪光灯只照亮了碑的一角,石灰岩带出冷青色的反光,像溺水者露出水面的半张脸。
碑的正中央有一道纵向的凹槽,凿得很深,边缘毛糙,不像是自然风化造成的崩损,更像是人力,不止一次的。
沈辞把照片拖进 Photoshop,放大到 400%。
碑面全是噪点,但噪点之间藏着笔画、部首,偏旁被磨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笔锋很倔,折锋处顿得很重,收笔却突然变细,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是对面写字楼的灯带在闪着,微弱地光亮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又在熄灭时吞掉它。
她将毯子裹上,从活动推柜里摸出眼镜戴上,继续看,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把图片放大,移到最上面,碑额的位置,本该刻「唐故某氏」的地方,只剩一片凿痕。
她见过唐代墓志上的避讳改刻,夫为妻避,子为母避,后代为先祖避。但那些改刻通常干净利落,铲掉旧字,磨平石面,重新镌刻,最后用朱砂填色,只会留下一道淡淡的旧痕。
这个却不是。
她突然想起导师的原话:「沈辞,唐代女性墓志铭的自称与他称偏移,资料现成,样本量够,方法论成熟。」
一个冷到没人愿意碰的题目,前任接手的师姐做了一年放弃了,走的时候把资料往沈辞桌上一堆:「太难了,你自己看吧。」
沈辞没觉得难,她只花了三天,把师姐留下的资料全部读完,结论是师姐的方向选错了,师姐一直在找规律,试图从几十方墓志里归纳出一种语言学的范式,但那些被磨掉的偏旁、被改过的称谓、被凿去的名字,从来不是规律。
她打开笔记本,把那张模糊到几乎失真的照片下载到本地,点击右键,新建文件夹。
命名的时候,她停了一秒,光标在空白的文件名栏里闪烁。
然后敲下一个字:碑。
第二天,她往所里的课题申请表上填了第一行:研究对象,唐垂拱年间无名女墓碑刻一处,研究方法,实地勘查、拓片、文字考据。
导师看了一眼,说:「垂拱?那个时间段的女墓志,传世样本不到五方,你做不出规模。」
「我不做规模。」
她把表往导师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照在地面上,她的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声。
一个月后,沈辞在省图翻到了一则宋人笔记。
《南窗纪闻》,南宋,作者叫周泌,一个小官。笔记里写:
「唐垂拱中,有崔氏女史,掌内侍文书。有才名,后以事见杀。临刑,索纸笔不得,以指血书地,观者皆泣。既死,无有葬者,稿棺亦不得。」
读到“既死,无有葬者,稿棺亦不得。”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
没有棺木,没有葬仪,一个“以事见杀”的女人,死在刑场上,没人收尸。她突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碑的正中央,那道纵向的凹槽。
垂拱年,横死,无人葬,宋人笔记里这条“崔氏女史”,和那座无名唐墓,会是同一个吗?
没有证据,考据不是靠联想,碑上那道凹槽被凿掉的是什么字,墓主是不是崔氏,都得去实地看了才知道。
她打开笔记,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实地考据,第二行:墓。
笔尖在“墓”字的最后一横上拖了一下,笔锋微散,是她的手指在发力。然后合上笔记本,开始查这几日去县里的车次。
在省图一直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台阶很滑,下过一场小雨。沈辞站在台阶最上层,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北京四月的夜风很硬。
手机响了,她爸。
「在哪儿。」
「北京。」
「北京哪里?」
「图书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有电视声,应该是她后妈家在看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波一波涌过来。
「你妈忌日快到了,你回不回来?」
沈辞攥着手机:「回,我买票。」
「嗯。」
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远方的路灯,然后走下去,往地铁站走。
哈喽哈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