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沈若,听话 ...
-
沈若的意识慢慢恢复,先闻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他皱了皱眉头,刚想动弹,脖子侧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烧红的细线落在那里。胳膊上也有些地方隐隐作痛。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柔软的绷带。
沈若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白,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
空无一人。
这个认知让沈若的心骤然一缩。
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猛地撑起身体,动作牵扯到脖颈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发黑。
但沈若也顾不上了,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病房,紧闭的门窗、冰冷的仪器,还有身上刺目的绷带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
沈若赤着脚踉跄着从病床上下来,顾不得找鞋,扶着床沿,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外,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最后落在床头柜旁一个插着几枝花朵的玻璃瓶上。
他咬着牙忍痛,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费力地将花瓶里的花枝和水倒掉,然后握住光滑的瓶身,走到病房门背后,摆出一个防御姿势。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撞击着肋骨。
沈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
很快,门外传来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沈若浑身一僵,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花瓶高高举起。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不甚明亮的光线,走了进来。
有些看不清面容,但那清苦凛冽的苦艾气息,却几乎在瞬间穿透了病房空冰冷的空气,再一次笼罩了沈若。
是顾沉舟。
他的眉头紧蹙着,眼底带着一丝疲惫,手里还拿着一份报告单。
当他一抬眼,目光落在门内那个赤着脚,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还高举着花瓶,瞪圆了惊恐的双眼看着他的沈若时,脚步倏地顿住。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顾沉舟,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哐当——”
沉重的花瓶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到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到了一边。
沈若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滚烫的液体。
看着顾沉舟那张熟悉到令人心安的脸,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然后不管不顾的踉跄着扑了过去,一头狠狠扎进了他的怀里。
“呜……”
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
起初只是细微的抽噎,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沈若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顾沉舟胸前的衣料,滚烫一片。
顾沉舟一整天没合过眼,也有些迟钝,没料到沈若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手里还拿着东西,被沈若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扑,差点落在地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沈若单薄的肩膀。
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死死抓着他,将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的沈若,眼底翻涌着心疼。
顾沉舟将手里的病历单往旁边一放,抬手,轻轻落在沈若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温和的拍抚着。
“没事了。”顾沉舟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沙哑,在沈若的头顶响起,“没事了,沈若。我在这里。”
然而,他的安抚似乎起了反作用,沈若不仅没停,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仿佛要把这一天一夜以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脖颈处的绷带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隐隐又渗出血迹。
顾沉舟保持着拍抚的姿势不变,轻轻哄着,却并没有制止他的眼泪。
本来是想让沈若将胸中的郁气都倾泻得痛快,但随着感受到胸前的湿意和那一点点蔓延开的温热粘稠越来越明显,他的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些。
顾沉舟微微侧头,看向沈若的脖颈,果然看到了那抹刺眼的鲜红。
“沈若,别哭了,好吗?”顾沉舟的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沉了些,但拍抚的动作依旧轻柔,“你的伤口裂开了。”
沈若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哭得不能自已,攥着顾沉舟衣襟的手越来越紧,胸膛起伏也越来越大。
顾沉舟看着那抹越来越明显的血迹,又看看怀里哭的近乎虚脱的人,沉沉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轻托住了沈若的后脑,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同时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拭着他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
“沈若,听话,别哭了,”顾沉舟的声音又放柔了些,带着罕见的诱哄,“伤口还疼不疼?先让护士给你换药,嗯?”
沈若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但还是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湿漉漉的狐狸眼茫然又委屈的看着顾沉舟,抽抽搭搭地说:“疼……脖子疼,手也疼,浑身都疼……”
顾沉舟压着嗓子,用指腹抹去他眼角新涌出的泪珠:“那我们先不哭了,好不好?越哭只会越疼的。你先躺下,我去叫护士。”
他扶着沈若,想让他躺回床上,但沈若却像一只受惊后格外黏人的小猫,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生怕他一离开,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又会再一次回到噩梦中。
顾沉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已坚定的念头又松动了,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干脆在床边坐下,让沈若半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了。看到病房里的情形,尤其是看到顾沉舟怀里那个哭得眼睛红肿,还不忘死死抓着男人衣襟的漂亮青年,眼中下意识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训练有素地低下头,开始准备换药。
“顾先生,需要帮忙吗?”护士低声问。
“不用,这样就行。”
顾沉舟示意护士将东西准备好,然后低头对还靠在他怀里警惕地看着护士的沈若轻声说:“先松手,让护士给你换药。放心,我就在这里,不会离开。”
沈若犹豫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护士手里的消毒棉签和药膏,脖子上的伤口似乎更疼了。
他瘪了瘪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只是攥着顾沉舟衣襟的手更紧了几分,然后才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即使如此,身体却还是下意识往他那边靠。
顾沉舟扶着他,让他半躺在自己的臂弯里,方便护士操作。
护士上前,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解沈若脖颈上染血的旧绷带。
冰凉的消毒棉球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沈若疼得浑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就想往顾沉舟怀里钻,手指也紧紧抓住了他垂在床边的手。
顾沉舟的手掌宽大温柔,带着薄茧。沈若在惊吓中的力量很大,抓的他有些疼,但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将沈若冰冷颤抖的手指轻轻握在了掌心,用指腹安抚性的一下下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顾沉舟的声音就响在沈若的耳边,低沉而平稳。
护士的动作很轻很快,但清创和上药的过程依旧让沈若疼得直冒冷汗。
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只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颤抖,抓着顾沉舟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
顾沉舟任由他抓着,眉头紧蹙,目光锁在沈若脖颈的伤口上。
那伤口其实不算特别深,沈若当时的目的只是为了吓退那些人,对自己下不去太狠的手,瓷片只割破了表皮和浅层血管。但后来在和保镖的争执中导致了二次撕裂,血流得有些多。
所幸没有伤及要害。
可即便如此,那狰狞翻卷的皮肉和周围大片青紫的掐痕,落在顾沉舟眼里,依旧刺目惊心,让他眼底的寒意一阵阵上涌。
“伤口不深,但需要保持清洁干燥,避免感染。按时换药,注意不要沾水,也不要有剧烈的动作牵拉。”
护士上完药后,一边利落地缠上新绷带,一边低声嘱咐,“手上的擦伤和淤青也都处理过了,另外病人有些低烧和轻微脱水,需要静养,补充水分和营养。”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若苍白的脸上。
护士确认沈若没有其他的问题后,这才推着车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若靠在顾沉舟怀里,伤口换了新药,从之前火辣辣的疼,变成了带着一点清凉的刺痛感,但是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不太敢闭眼,不敢睡觉,怕自己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画面又会回来。
他紧紧握着顾沉舟的手,仿佛这是他与那些骇人的回忆隔断开来的唯一东西。
顾沉舟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只是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只手稳稳揽着沈若,另一只手任由他握着。
过了很久,走到窗外的天色一片漆黑,沈若紧绷的身体,终于在顾沉舟平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苦艾气息包围下,一点一点,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合上了眼睛。
顾沉舟低头,看着怀中眉宇不展的人,目光深沉复杂。
他抬手,轻柔地将沈若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开,又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雕塑,任由沈若依靠着,沉睡着。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时,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芒。
沈宏远、王海……
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