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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知夏的站队 第二天,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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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知夏从林家大宅出来了。
不是被放出来的,是自己跑出来的。她趁管家送饭的间隙,从三楼的窗户翻了出去,沿着排水管滑到地面,翻墙跑了出来。她到我家的时候,浑身是泥,手上全是擦伤,头发里夹着枯叶,嘴唇冻得发紫。
“知夏!”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你的手——”
“没事。”她喘着气,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你哥哥呢?”
“在画室。”
“他答应画门了?”
“他说他画。”
林知夏点了点头,拉着我上了楼。她的脚步很快,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一面急促的鼓。
哥哥的画室门关着。林知夏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哥哥坐在画桌前,背对着我们。听到声音,他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桌上摊着一张新的原稿纸,纸上是半扇门——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没有光,没有银杏叶。
“你在画门?”林知夏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张原稿。
“在画。”哥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画了多少?”
“刚开始。”
林知夏看着那张只有轮廓的门,沉默了几秒。
“沈墨渊,你不是真心想画。”她说,“你在拖。”
哥哥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林知夏,”他说,“你从林家跑出来,就是为了来催我?”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一种疲惫的、冷淡的审视,“你帮我,是因为你想让陆离过来。你想让他看到安宁的世界,然后知难而退。或者——你想让他留下来。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哥哥转回去,重新拿起笔,但没有下笔,“你说你帮安宁,是因为你爱陆离。但你爱的陆离,是漫画里的那个。是十四岁蜷缩在巷子里的那个。是他需要你、但他不知道你存在的那种爱。”
“如果他真的来到这个世界,站在你面前,看着你,叫你‘林知夏’——你还能保持‘只要他幸福就好’的心态吗?”
林知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怕。”哥哥说,“你怕他来了之后,你发现自己做不到‘放手’。你怕自己变成一个自私的、嫉妒的、想要占有他的普通人。”
“所以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确认——确认我不会真的让他来。”
画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银杏树的枯枝在窗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擦伤,指甲缝里还有翻墙时沾的泥土。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怕。”
“但不是怕你说的那些。”
她抬起头,看着哥哥。
“我怕他来了之后,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好。发现安宁有家人、有朋友、有画廊、有画不完的画——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来了,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
“我怕他来了之后,比在漫画里更孤独。”
哥哥看着她,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软化,是一种“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个”的意外。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他问。
“因为他想来。”林知夏说,“他想看安宁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天,哪怕看了之后更难过。他想看。”
“那是他的选择。”
哥哥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扇门。
“林知夏,”他说,“你知道画这扇门,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知道。”
“你不怕?”
“怕。”她说,“但更怕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哥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第一笔。
不是门框。是一片银杏叶。
叶子的脉络很细,很密,像一个人的血管。他用铅笔轻轻地勾勒,一笔一划,像是在画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安宁说,你会在门上加一朵绣球花。”他说,没有抬头。
“嗯。”
“画吧。”
他把笔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笔,在门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很小的绣球花。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线条很稳。一朵花,四片花瓣,花蕊是淡淡的蓝色。
“他看不到你。”哥哥说,“你画了,他也看不到。”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画?”
林知夏看着那朵绣球花,看了很久。
“因为有一天,他可能会看到。”她说,“等他打破了规则,等他记住了所有的事。他会看到这朵花,会问‘这是谁画的’。那时候,会有人告诉他我的名字。”
“这就够了。”
她把笔还给哥哥。
“沈墨渊,我知道你不甘心。”她说,“你不甘心安宁爱上陆离。你不甘心自己画了那么多年的作品,最后不按你的意愿走。你不甘心——你什么都可以画,但画不出一个爱你的人。”
哥哥的手顿了一下。
“但是,”林知夏继续说,“你至少还有机会。你还能画。你还能改。你还能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开始。”
“陆离没有。”
“他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他的世界是你给的,你随时可以收回去。”
“他比你可怜。”
哥哥放下笔,看着她。
“你在帮他说话?”
“我在说实话。”林知夏说,“你让我帮安宁,我帮了。你让我帮你画门,我帮了。但你不要以为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站在陆离那边。一直站在他那边。”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画室。
哥哥坐在桌前,看着那扇画了一半的门。
门框上只有一片银杏叶和一朵绣球花。光秃秃的,像一棵还没有长成的树。
他拿起笔,在门框上又画了一片叶子。
叶子的形状和安宁小时候在银杏树下接住的那片一模一样。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银杏叶的形状,安宁的笑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的颜色。
他记得所有不该记得的东西。
而该记得的——比如母亲昨晚做了什么饭,父亲的生日是哪一天——他已经开始忘了。
画门的代价,已经开始收了。
我在走廊里追上了林知夏。
“知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陆离是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安宁,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他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惨。这个世界上惨的人很多。是因为他在最惨的时候,还在对这个世界保持善意。”
“十四岁,他母亲拿刀划伤他,他没有恨她。他说‘她有病,不是她的错’。十七岁,火灾烧了他所有的积蓄,他没有恨任何人。他说‘人还在就好’。二十岁,他被合伙人背叛,他没有报复。他说‘他也有难处’。”
“你哥哥画他恨,但他没有恨。你哥哥画他复仇,但他没有复仇。你哥哥画他孤独,但他一直在等人。”
“他在等一个他记不清脸的人。”
“等了十几年。”
“他没有放弃过。”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样的人,不值得被爱吗?”
我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值得。”我说,“所以他不会一个人的。”
“不管他在哪个世界。”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天快黑了。银杏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画室里,哥哥还在画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一扇通往现实世界的门?一扇通往安宁心里的门?还是一扇——让自己死心的门?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门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而陆离,在门的另一边,等着。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告别。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