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我的名字》海风有回信

37、陆离的沉默 第一天，陆

　　第一天，陆离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电脑前，写了那封信。写了删，删了写。他写了很多版本，每一个版本的开头都不一样。有的写“安宁，对不起”，有的写“安宁，谢谢你”，有的写“安宁，我不后悔”。但每一个版本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放弃你”？他说不出口。说“我等你”？他说了太多次。说“再见”？他不想说。
　　最后他保存了一个空白文档。密码是安宁的生日。内容为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存一个空白文档。也许是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安宁都知道。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的顶楼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脚下的城市。这是他三十岁时买的楼，整栋都是他的。他从一个住在城中村、吃不起加蛋泡面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拥有整栋楼的人。但他站在最高处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成就，是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十五岁，出租屋，旧电脑，一行代码写一夜。安宁坐在他旁边，不懂编程，但一直在。偶尔递一杯水，偶尔问一个问题。她说：“一个人写代码太孤独了。”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孤独。他以为一个人就是孤独。后来他才知道，真正的孤独不是一个人。是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来了又会走、走了就会忘记的人。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安宁说过的话：“陆离，你不应该习惯疼。”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不习惯疼”。他以为疼就是生活的常态。后来他才知道，不习惯疼的意思，是有人帮你挡住了疼。
　　那个人是安宁。她挡在他前面，替他挡刀，替他挡车，替他挡命运。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不是脸——他记不清她的脸——是她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她敲门的节奏，她笑起来右边那个酒窝。那些细节像星星一样，散落在他的记忆里，每一颗都在发光。
　　第三天，他没有出门。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封空白的信。他盯着那个空白文档，盯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沈墨渊来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和第一次一样。
　　“三天到了。”沈墨渊说。
　　“我知道。”陆离没有抬头。
　　“你的答案？”
　　陆离抬起头，看着沈墨渊。沈墨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三天前更亮——那种不正常的、近乎偏执的亮。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我有一个条件。”陆离说。
　　“什么条件？”
　　“我要去现实世界。亲眼看看她的生活。然后……我会做决定。”
　　沈墨渊皱了皱眉。
　　“你不知道怎么去。”
　　“你知道谁可以。”陆离说，“那个一直在帮我的人。那个我看不见的人。她能让我过去。”
　　沈墨渊沉默了很久。
　　“你去了又能怎样？看一眼，然后回来？还是看一眼，就不回来了？”
　　“看一眼，然后告别。”陆离说，“真正的告别。不是她消失在我面前，是我消失在她面前。公平。”
　　沈墨渊看着陆离。陆离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拖延。他是认真的。他想看一眼安宁的世界，然后离开她。因为他爱她。因为爱她，所以放手。
　　“好。”沈墨渊说，“我帮你。”
　　“谢谢。”
　　“不用谢我。”沈墨渊转过身，走向门口，“谢那个你看不见的人。她为你做了很多。比安宁还多。只是你不知道。”
　　门关上了。
　　陆离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安宁站在画廊里，穿着白色毛衣，拿着画，对着镜头笑。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
　　“安宁，”他轻声说，“我要去看你了。”
　　“然后……再也不见。”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的沉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