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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还是不信   马蹄声 ...

  •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卧龙岗十余年的宁静。

      诸葛亮独立竹舍前,白衣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他垂眸看着手中羽扇,竹骨细腻的纹路在掌心蔓延开微凉的触感。这柄羽扇,是叔父诸葛玄临终前所赠,曾说“此扇可静心,可明志”。

      静心。明志。

      可如今,心如何静?志,又究竟是谁人之志?

      他闭上眼,那些被天幕强行塞入脑海的“佐证”如潮水般翻涌——叔父欲言又止的眼神、竹舍下可能存在的所谓“潜龙秘藏”、“隆中对”里每一句被曲解的话语……甚至,刘备初见时,那双紧握他手、微微颤抖的手,眼中那份过于炽热的光芒。

      原来,那不只是求贤若渴。

      或许,真是血脉深处的感应?

      不。

      诸葛亮猛然睁眼,眼底那瞬间的迷茫与动摇被更深的清明取代。他是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四岁失恃,八岁失怙,随叔父漂泊,终隐南阳。他读过百家书,观过星象,辨过地势,胸中有沟壑,欲济世安民。他的记忆是连贯的,学识是真实的,志向是发自肺腑的。

      天幕所言,纵有千般“佐证”,亦是无根之木,惑人心神之术。

      只是……这“术”,太高明,太霸道,已搅动了整个天下。

      他抬眼望去,岗下小径尘土扬起,数骑当先,已冲破林荫,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玄衣劲装,身形挺拔,正是赵云赵子龙。其后跟着数名精干护卫,皆神色肃穆,目光如电,不断扫视四周。

      是刘备的人。来得真快。

      诸葛亮心中无声叹息。子龙忠勇,此来必是奉了玄德公之命。只是今日之后,他该如何面对那双满含热泪、视他如“陛下”的眼睛?又该如何维系那份他曾珍视的、亦君亦友的知己之情?

      马蹄声在竹篱外骤停。赵云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却在抬眼望见竹舍前那袭白衣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昔日,他奉主公之命,也曾来此迎请先生。那时先生布衣纶巾,含笑相迎,气质清雅如谪仙。而此刻,先生还是那袭白衣,还是那般静立,可那身影落入眼中,却仿佛镀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仪。是天幕暗示使然,还是……那威仪本就该在,只是自己从前未曾以“臣”之心去观“君”之相?

      赵云猛地甩头,压下心头杂念,快步上前,在距离诸葛亮十步之外停下,抱拳,躬身,行的竟是参见上位者的大礼,声音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末将赵云,奉主公之命,特来……迎请陛下!主公已在新野洒扫庭除,整肃仪仗,静候陛下銮驾!”

      “陛下”二字,如重锤敲在诸葛亮心上。

      他静静看着赵云低垂的头颅,看着那因紧绷而微微起伏的肩背。子龙何等人物,一身是胆,忠直不阿,此刻却因天幕一番虚妄之言,对他行此大礼,口称陛下。

      荒谬,又悲凉。

      “子龙,”诸葛亮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晰,“你且起身。”

      赵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

      “我非陛下。”诸葛亮打断他,羽扇轻抬,虚虚一托,“我乃南阳布衣,诸葛孔明。天幕所言,荒诞不经,不足为信。玄德公与我,有君臣之分,更有知己之谊。此礼,我受不起,亦不会受。”

      赵云怔住。先生的话语平静如常,可那眼神却深邃如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重的压力。那不是怒,不是威,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无力改变的孤高与寂寥。

      “先生,”赵云下意识改了称呼,却更急切道,“天幕横空,万界共睹,五大佐证,天下皆信!主公他……他深信不疑,已率关张二位将军及新野众将,于城中望天而拜,立誓效忠!曹操、孙权,乃至天下诸侯,此刻必也闻风而动!先生若再以布衣自居,恐……”

      恐成大义名分之的,恐成众矢之的,恐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

      后面的话,赵云没说,但诸葛亮懂。

      风声渐紧,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岗下更远处,似乎还有别的马蹄声,隐隐约约,来自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的意图,正在逼近这片突然成为天下焦点的山岗。

      诸葛亮的目光越过赵云,望向苍茫山野,望向那依旧高悬九天、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天幕。第三幕,“风云际会”……这风云,已然被他这个“真龙”,搅动起来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赵云焦急而忠诚的脸上。

      “子龙,”他忽然问道,声音很轻,“若我告诉你,我确确实实,只是诸葛亮,并非刘协。那天幕所言,皆是虚妄。你,信是不信?”

      赵云浑身一震,愕然抬头,对上诸葛亮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心虚,只有一片坦荡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疲惫的询问。

      信,还是不信?

      信天幕那撼动天下的“铁证”,还是信眼前这个相识虽短、却已令他心折的先生?

      赵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忠义之心与眼前所见剧烈冲突。他信主公的判断,也震撼于天幕的威能,可先生此刻的目光……那般澄澈坚定,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切,让他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看着赵云眼中的挣扎,诸葛亮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秋日掠过水面的微风,转瞬即逝,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悲悯。

      不信的。连子龙,心底也是存疑的。遑论天下人。

      “罢了。”他不再追问,转身,看向自己居住了十余年的竹舍。窗明几净,书卷盈架,窗外是他亲手栽种的松竹。这里曾是他的桃源,他的棋局起点。

      如今,棋局未开,棋盘已翻。

      “先生?”赵云见他转身,下意识上前一步。

      诸葛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玄德公既已相邀,我又岂能辜负这番……盛情。”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需约法三章。”

      “先生请讲!”赵云精神一振。

      “第一,我入新野,仍是军师中郎将,暂领左将军府事。礼仪如旧,不必以‘陛下’相称,亦不必行大礼。”诸葛亮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此非谦辞,而是大局未定,名分徒惹祸患。玄德公若不应,亮便不去了。”

      赵云面露难色,这……主公如何肯应?

      “第二,”诸葛亮继续道,声音微冷,“天幕所言,无论真假,此刻已成众矢之的。曹操、孙权,乃至其他心怀叵测者,必有所动。新野需即刻加强戒备,尤其要提防……刺客。”

      赵云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必护先生周全!”

      “第三,”诸葛亮终于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赵云,也仿佛透过他,看向那即将面对的一切,“告诉玄德公,也告诉云长、翼德,告诉新野所有信我、或疑我之人——”

      他羽扇轻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诸葛孔明,愿以毕生所学,鞠躬尽瘁,助玄德公匡扶汉室,拯民水火。此心,可昭日月。至于我是谁,从何处来,是何身份……”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沉默却如山般压着的天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剑锋的弧度:

      “它说了不算。这天下人心,说了也不算。”

      “唯有时间,唯有我诸葛孔明将行之路,将做之事,方可为证。”

      话音落下,岗下其他方向的马蹄声似乎更近了,隐约传来兵甲碰撞与呼喝之声,杂乱不一,显然不止一方人马。

      诸葛亮不再看那竹舍最后一眼,拂袖,迈步,走向赵云牵来的马匹。白衣在秋风中扬起利落的弧线。

      “走吧,子龙。”他翻身上马,动作并不矫健,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莫让玄德公久等。也莫让……”

      他抬眼,望向前方烟尘起处,眼神深邃。

      “莫让那些‘客人’,觉得我诸葛亮,怕了这‘真龙’之名。”

      赵云心中激荡,抱拳应诺:“是!”

      他翻身上马,护在诸葛亮身侧。数骑护卫簇拥着那袭白衣,策马驰下卧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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