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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河弦篇二 “右边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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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右边。”
男人扶着祈的肩膀指着右边。
往右拐后,渐渐有人在街上走动了,越走,居民的声音越大,来来往往的人越多。
祈的脚步却越来越小,最后停在路中间。
“怎么了。”
男人拍拍祈的右肩。
街上的剑士浪客不在少数。
“捂住我的头,你告诉我往那个方向走多少步,慢一点,还是快一点。”
男人顿了顿,用袖子盖住了祈的头。
祈默默看着地面上路过的人的影子,和慢慢亮起来的各色灯笼光。
突然想起来某年在江户时和桐生院一一家过盂兰盆节时,桐生院一一把把自己抱起来让自己坐在他手臂上,还有桐生院夫人给自己喂酱油团子的时候。
那是第一年到桐生院家吧。
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
连桐生院三个字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回忆,不期盼,情绪好像突然被刀一层层削地干净,偶尔片刻的安静,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而她自己之前却没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祈停下了脚步,“这里是哪里。”
男人愣了愣,“这里是尾张藩的有松町。”
尾张啊。
“今日是几月几日了。”
“今日是霜月二日了。”
祈抬起头,男人捏着袖子帮她捂住脸颊。
祈慢慢回头,街边商家挂出写有屋号的提灯,纸罩被烛火映得暖橙,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光在人们的头上来回浮动。
好像,回家了的感觉。
男人的指尖一凉,去看祈时,发现她正默默的流着眼泪,街边的灯映在她的双眼中。
突然之间人声隐约,所有光被夜色吞掉大半,眼前只有两点温柔的昏明。
还没等男人帮她擦掉眼泪,祈就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了。
男人看着祈有些乱的后脑勺,还有一些湿哒哒的发丝贴在她耳后。
等他回过神,“对不起,我忘记看路了,我们好像不小心走过了。”
“我家在东町,靠近寺社,比较安静,夜里只有寺灯和我家的行灯。”
“嗯。”祈回应道。
“我家里没什么人了,父亲是刀匠,但是已经去世了,母亲生我时去世了,我又天生有腿疾,其实,我该是其他人说的‘厄子’,可是,我父亲很爱我,他是整个尾张少见的,把害他妻子死去的我捧在心上的父亲。”
“我父亲从来不说是我害死了母亲,他只说‘你母亲很温柔,她一定会喜欢你。’别的小孩到门前笑我跛足,父亲也只说‘外面风大,在爹身边就好。’”
“嗯。”祈轻声应着。
“对不起,有些失态了。”男人的右手离开了祈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扶住祈的肩膀,“父亲去世后,好久没说话了。”
两人默契的没再说话了,很快走到了一个木造门前,屋号牌上是:霜河住。
进门是竹篱围起的小庭院,再走几步就是锻冶场,风炉和炭场。
烟火灰尘味儿都很重。
“还有人在锻刀吗。”
“偶尔吧,父亲的弟子会来打几把刀。”
“嗯。”祈还是轻轻回应。
又穿过一道中门,才到居住的里院。
干净,也安静。
祈把他放到榻榻米上,走到桌边,侧身拿起打火石,先点行灯边放着的细纸卷,再点油灯芯。
“门边还有提灯,你夜里直接用。”
“嗯。”祈在桌边坐正了,“冒昧请问,能否告知您的尊名。”
“拙名霜河弦。”
“弦先生,我记下了,卑微之身,我名叫祈。”
一时之间,只剩两人间的行灯油火微微作响。
“我先看看您的脚吧。”
“哦,哦,好。”霜河弦把裤子卷起来。
祈的两只手握在脚踝一上一下,手指轻摸着脚踝凸起的骨头。
接着灯影一引一送,脚踝一声轻响,疼痛霎时退去。
霜河弦笑起来,“谢谢,谢谢祈小姐。”
“祈小姐还没吃饭吧,忘了在街上时买些吃了,我也有点饿了,我去做饭。”
说着霜河弦要去够祈放在榻榻米边的拐杖,祈连忙扶住他,看着霜河弦说:“我不会什么火候,只会做些冷食,行吗。”
“没关系,屋子西边有间小厨房,里面有早上做好的米饭和番茶,其他干果干物之类在柜子里,祈小姐随意就好。”
“嗯。”
霜河弦等祈离开,还是动动脚腕,拿起拐杖站了起来。
到厨房的行灯已经被点上,霜河弦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渐渐靠近自己,祈小姐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霜河弦自己蹭上厨房的台阶,站在厨房外看祈忙碌。
“祈小姐,你愿意陪着在下一段时间吗,等在下的脚好全。”
霜河弦越说头越低,说完抬眼殷切的看着祈。
祈停下按扁米饭的动作,抬眼静静看着霜河弦。
鼻息微沉,“其实在下中了乌头烟,还要谢谢弦先生给在下一个落脚地。”
“嗯。”祈听见霜河弦闷闷的回了一句,抬头看着他慢慢地转过身,好像在门口抬头去看天上的月牙去了。
晚上休息时,霜河弦在衣箱里找出母亲的衣服,又帮祈铺好被褥。
祈收拾完厨房回来,霜河弦已经把屏风展开,把屋子隔成了两半,“辛苦祈小姐先在外间休息,我明天把旁边的屋子收拾一下给祈小姐住。”
“嗯。”
祈带着霜河弦准备的衣服去西侧的井边打水,简单收拾一下就坐在卧室外的廊下开始擦刀。
左手握柄,右手握鞘,轻轻拔出,刀鞘放在膝盖上。
刀油和刀粉都没有了,祈用换下来的衣服一角擦一擦。
又把脱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屋子南侧的廊下。
晾衣绳上有几件霜河弦没收的干衣服,祈把它们叠好放回了屋里的桌上。
坐在褥子上,薄被搭在腿上,祈抱着刀,闭目调息。
“你杀过人。”霜河弦的声音在屏风里传出,祈没动,“很凶,很戾,但你身上不臭。”
祈还是没动,在心里轻轻笑了他一下。
在天刚蒙蒙亮时,祈就醒了。
一夜半睡半醒,清醒时,她的手指正攥着刀发白发紧。
安逸的地方心神一弱,噩梦紧跟着趁虚而入。
祈轻轻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霜河弦夜里也睡不好,经常在被子里轻轻活动腿部,忍着不发出声音。
女式的小袖不便挥剑,只得一手轻提广袖,一手执刀慢练。
动作不舒展,步伐亦显拘谨,但这样慢下来,反而带着祈到了不一样的心境中。
祈是在前院练的剑,霜河弦拄着拐循着低沉的切风声走去。
看了一会儿,就去厨房炊饭了。
“我看厨房里没什么菜了,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出去买东西吧。”
祈收好剑到房间里,霜河弦已经做好了米饭和味噌汤坐在桌子一边等着她了。
点头示意久等了,祈也坐下回复霜河弦,“好,吃完我背你。”
霜河弦合手低头,“我开饭了。”
祈慢慢把碗放下,双手合上,补上礼仪,“我开饭了。”
霜河弦眯眼笑她,“没关系。”
祈吃得快,吃完帮霜河弦沏茶。
霜河弦拿着拐杖在屋外廊上,祈走到廊下,背身让霜河弦贴着她的背。
霜河弦拍拍祈的肩膀,“不用,我拄着一边,你搀着我就好。”
两人慢慢地走去主街。
“对了,忘记问你,还需要戴个斗笠遮一遮吗。”
“不用。”
祈右手扶着霜河弦,左手拿着她的打刀。
霜河弦频频偏头看祈没地方放刀的和服,“太失礼了。”
但祈并不怎么在意她这一身奇怪的装束。
“我们先去给你买身新衣,我父亲母亲的衣服都不适合你。”
“穿你的也行。”
霜河弦一听见就瞬间红了脸。
“新衣服穿不了太长时间,也是铺张。”祈解释道。
霜河弦抿紧了嘴,坚定地向前走。
祈看了眼霜河弦,没有反对了。
小袖和袴一穿上,祈的气质立马不一样了,店家的小妹帮忙编了辫子盘起来,一身干练又柔和。
祈绑剑时,霜河弦就付了钱。
“我父亲攒了很多钱留给我的。”霜河弦和祈走在路上时,歪头轻轻和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