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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生院篇 桐生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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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院一。
桐生院家第十四代正心剑宗家,二十岁时就领悟了正心剑的终极奥义,一人敌八不在话下,可八个儿子里却没有一个能领悟正心剑奥义。
其中有两个投入了幕府,有两个不知去向,剩下的四个跪在桐生院一卧室外的拉门后,打着呵欠等桐生院一的呼唤。
换水的弟子进进出出,每一个出来的都给四个儿子个眼神,然后轻轻摇头。
等得腿麻神倦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吐痰声后,拉门被全拉开。
桐生院一枯瘦干瘪地躺在榻榻米里,轻唤了一声:“祈儿。”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因为喊的不是他们中的某个。
桐生院祈在拉门边起来,跪得离桐生院一近了。
怕凉风吹进来,卧室的窗都关得很紧,桐生院祈一磕头,眼前就看不见什么光亮了。
“我枕头下有一封信,里面有我南游时留下的一个儿子的下落,你去找到他,带他回来,教他正心剑,他就是下一任宗家。”
“是。”
四个儿子纷纷皱起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互相看了眼,手垫在地板上磕了头。
祈留下继续照顾桐生院一,剩下四个儿子两两并排着在走廊里悄悄说话。
“父亲的意思就是越过我们,未来私生子掌家喽。”
“是啊,就我们几个儿子,又有每代只出一个能领悟正心剑奥义的诅咒,现在父亲又不能再生了,那就必然是那个私生子是被选中者了。”
四个人沉默一阵,行走中的木屐咔咔声惹人心烦。
“等那私生子回来,我就去松本家当剑士。”
“松本家?诶?你是看上人松本家的女儿了吧,哈哈哈,就你?你那剑术狗看了都摇头!”
“你也强不到哪里去。”
“诶,话说回来,咱们这一辈,就属桐生院祈的剑术好吧。”
“对啊,她比我们还练得晚呢。”
四人纷纷停下脚步一阵叹气。
“不过就她一个人去找那个私生子够吗。”
“不知道,她的剑术水平我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们谁跟着她去都是个拖后腿的罢了,别管了,等着那私生子回来吧。”最大的三个推着几个弟弟们往前继续走了。
祈把桐生院一枕头下的信件轻轻抽出,展开,读完后按着信里的要求,放在烛火上烧了。
桐生院一好似闻到信件烧成灰的味道了,睁开了眼睛,“祈儿,此去辛苦了。”
“父亲安心,明日便动身。”
桐生院一闭上眼睛了。
正是秋寒露重的时候,晚上又来了一个挑战者。
祈刚服侍完桐生院一睡下,没心思听对方的大话,等着对方按剑喝声,祈便退步躬身,右手握住身侧的剑。
手中的白刃未完全出鞘,只一合,便将对方的兵刃震飞。
礼貌地点头致意后,祈转身入内,不再回望。
作为流派的最强者,却是养女,自是挑战者数不胜数。
有人不服她,有人想踩她扬名,不过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如愿。
祈回房整理明日要用的,一把打刀,一把短刀,自己的手形,钱两,羽织,雨具,火石,刀油,伤药,还要记得明早去厨房拿饭团和给水筒灌好水。
想好之后,祈去了自己的卧室里躺着了。
有些睡不着,心里有好多事,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始捋。
从小时候被桐生院一带到桐生院家,已经快十三年了,而她今年都快十九岁了。
此前无论去做什么,一直都是桐生院一带着她,一起起居,一起和师范商量任务事宜,一起练剑,一起督促其他弟子。
桐生院一很严肃,祈记得小时候只能沉默着仰望他。
慢慢地,到现在桐生院一躺在那里,祈沉默着俯视他。
祈装好东西启程时,桐生院一还没醒,她在桐生院一的卧室外磕了个头,戴上斗笠就走了。
四个儿子被家中弟子从歌舞伎剧场叫回来时,伊东玄左腰上的打刀正嗡鸣作响,迫不及待出鞘。
伊东玄的头微微前倾,像蛇一样咧开嘴角露出黑红发紫的舌尖,直勾勾盯着在桐生院家道场前应战的师范。
四个儿子进门后围成一团,绕到师范身后才敢四散。
最大的三哥被五弟推了一把,便挪到师范身边,鼓起一口气说,“场下何人。”
他们都知道,此人是伊东家练阴刀的伊东玄,善突袭,之前被桐生院祈打败之后最常说的就是:“蛇不死,只是蜕皮。”
但是该盘问的还是要问的,“来此为何。”
“来找桐生院祈一决高下。”一枚铜钱被伊东玄从嘴里吐出来,沾着不知名的黑色黏液。
伊东玄咧开嘴笑起来,“桐生院祈出来应战!”
压舌镇静的铜钱吐出来,杀气便开始在道场中翻涌,三哥额头上的冷汗频频,还好身边的师范岿然不动,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奉行法度,严谨私斗,恕不能奉陪。”
伊东玄咧着的嘴合上了,又吐出一口黑物,“她昨夜还和人比试。”
“对,就是从今日开始,开始严守法度。”三哥的声音有些抖了,他觉得身周的空气有些冷了。
师范上前一步挡住三哥,“我亦可以陪你打一场。”
伊东玄眯起眼,转身走了。
“三哥,怎么办啊。”
“是啊,虽然先稳住了伊东玄,但难保伊东家不会做什么啊。”
“之前咱可抢了好几次人家谈的富商的护卫生意,不对,好几家呢,他们不会也记恨吧。”
三个弟弟一人一嘴让三哥头都大了。
“要不问问大哥二哥谁能先回来镇镇。”
“好了,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师范站出来抬手打断他们的对话。
“两位公子在外,要优先听从幕府的调任,岂能如此由着我们,再说,伊东家长子也同是在幕府中工作,若是伊东家执意来决斗,最后也只能拼我们的实力。”
师范转身踱着步子思考,“只能宣布,道场内正在家督继承过度期,按幕府法度,敢来就是违背士道的卑劣之辈。”
四个儿子纷纷对视一眼,应下了。
“对了,祈殿回来之前尽量不要出门了。”
没几天,挑事者就来了。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伤口,目击者。”
北条隆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桐生院家门口,伤者就躺在门前放好的门板上呻吟。
“这斗笠檐下的家纹各位都来认认,哎呀,小心,这血迹太多了,那桐生院祈可真是个嗜血成性之人。”
人群中有人鼓动,“桐生院祈出来自尽谢罪!”
弟子在门缝里听见北条隆的话,吓得鞋掉了都不顾,赶紧跑去找师范和四个公子。
四个儿子听完,喉头紧了又紧,
“不论怎样,先保全流派要紧,赶紧出去宣告,桐生院祈触犯门规,悖逆剑道正义,早已被宗家除名。”师范深思后说道。
四个儿子只能赶紧去照做。
“师范,三公子,五公子,六公子,宗家叫你们。”
桐生院一已经被扶起来穿上了正式的纹付羽织袴。
“树大招风也招虫子噬蛀,你们如此武断,把祈儿逐出,这不是正巧和了他们心意吗,祈儿对外留在桐生院家,才能镇得住他们。”
“那您这是。”师范不由得走上前。
桐生院一枯瘦的手慢慢捋直睡乱的胡须,“我不能让桐生院家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被立于危墙之下,之后祈儿回来,也好帮我重铸桐生院家辉煌。”
桐生院一甩甩袖子,“拿把短刀来吧。”
以前母亲还在时,父亲就搀着母亲一步一步像今天的父亲走路这样,慢慢地在庭院散步,他们几个在家的儿子就跟在后面拿着板凳,可以及时让母亲坐下休息。
“父亲,我搀扶您吧。”桐生院景迈步到了桐生院一身侧。
父子俩无声对视。
桐生院景往后退半步,只用右手轻轻托住了桐生院一的右肘下方。
桐生院景把脚步放到最慢,合着父亲走路的节奏。
“我流派盛名引祸,纵是无心,也终究累旁人无辜受刀,宗家无德,督教无方,今日以一命,谢天下之责。此后,流派存续为重,该断则断,该舍则舍。一命抵罪,此事到此终结,若再纠缠,便是欺辱亡者,践踏公仪。”
桐生院一独自向前一步,轻声对身后的儿子们交代,“武士赴死,不必相送。”
桐生院景想过有一天父亲也会死去,他作为大哥二哥之下的三哥,常在家处理琐碎事务,也该是他给父亲整理仪容,去给近亲报丧,去设灵堂,给吊客答礼,安慰弟弟们,给哥哥们汇报家里的事宜。
但不是现在这样,等着父亲在自己眼前慢慢气尽自绝,而自己还需要向在场者者鞠一礼,说:“谢罪完了。”
悲伤比想象的来得更猛烈些,如同他喝过的最烈的酒,在醉意上涌之前,先被辣得五窍清明。
三个弟弟在桐生院景身后,轻喊着,“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