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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雨将至 沈烬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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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
卷着浓厚黑烟的热浪一阵又一阵地袭来,沈烬默默站在山顶,看着逐渐被大火吞噬的寨子,微微蹙了蹙眉。
不过是才离去不到半日,就让人得了手。
寨子被明明灭灭火光吞吐,挣扎着仿佛整个都陷入了地狱。沈烬负手而立,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光描摹这寨子在火中最后的样子。
等到火势渐渐熄灭了,沈烬向着山下寨子缓缓走去。
不出所料,寨子中一片狼藉,黑灰色的烟霾飘荡在空中,隐隐约约枯焦烂肉的气息让人作呕。
沈烬熟视无睹地从废墟中穿了过去,寨子中早已没有了任何生机。
除了隐约几簇火苗还时不时地窜出来,整个寨子只剩下了沈烬一人。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几节烧成焦炭的横木,微微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站在这里,他能听到,那些罪魁祸首正在赶来的路上。
不出他所料,一小队人马很快就从山下奔到了山腰这个刚刚惨遭毒手的寨子中。
沈烬没有抬头,静默的站立着。
为首那人恭敬一礼,说道:“蛊师大人,今日寨子中走水,我们远远看见山中有火光,本想带了人马救火,谁知火势太大,根本上不来人。”
沈烬盯着他看了几秒,向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他淡淡地说道:“你们家公子就是如此金尊玉贵的人物么,首领大人不惜屠村也要逼我一个小小的蛊师出世?”
那人下意识避开他手指尖的方向,弯腰一礼,说道:“蛊师大人有半仙之名,公子的病确实刻不容缓,想必也只有蛊师大人可以相救,才……”
那人小心翼翼地偷眼瞥着沈烬,沈烬的神色如常,没看出与平时有什么变化来,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生怕这个人会突然发难,毕竟这人据说可是火神转世,不老不死,神通广大,万一他一发怒,自己还不一定会受到什么惨痛的折磨。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打量这人,不禁大着胆子多看了两眼。
只见这人一身藏青色粗布袍,那些象征着地位的银饰缀在上面,风一吹便叮当作响。他的五官轮廓偏深,眉骨高但眉尾微垂,显得冷却又不狠厉。
此刻沈烬垂着眼睫,将那双暗沉沉的眸子隐匿起来,看不出喜怒。
“我久不出世,本以为在这方小小天地中早已足够,没想到外面人间竟还是如此肮脏污秽,”沈烬垂眼看着把腰弯得更低的侍卫首领,说道,“既然你们那么想要我出世救你家公子,不怕屠了寨子,惹我不喜,本来八分的不愿变成百分不愿?”
周天朔站起身,露出些苦涩的意味,说道:“只是这半月也不见蛊师大人有半分动摇,前些日子京中来信,说是公子恐怕快不行了,才贸然出此下策。”
这话倒没错,他那个远在京城的公子已经快到命定之数,这下侯爷下了死命令,要是还请不动沈烬,就要拿他是问。
“我说过,我只负责引渡亡魂,管的是死人的事情,若是你家公子不幸一命呜呼了,我倒是很愿意效劳做个法事。治病救人,实在非我所长。”沈烬眯了眯眼睛。
侍卫首领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沈烬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侍卫首领也在一旁站着,等待着他的回应。
若是出世,恐怕天下不得太平,若是不出世……想必除了那个所谓的公子必死无疑,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沈烬在心里稍稍权衡了下。
“你们那个公子,”沈烬顿了顿,“到底患的什么病,还非要逼我出世,京城里的大夫都死绝了吗?”
那人脸色尴尬,向前一步,悄声说道:“算命的说,公子命里带煞,大病小病不断,一直也不见好,说是活不过三十岁,不单只是病,还有命,以前有个人说,苗寨里有个神仙,才能治得了公子的命……”
沈烬一听,杀意陡生,冷言问道:“谁跟你们说,苗寨里有个神仙的?”
那人神色更严肃地说道:“之前有一日公子高烧不断,险些一病不起,说胡话的时候提到了蛊师大人,应该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沈烬眼睛眯了眯,略略思考了下,说道:“有意思,我随你去看看你那……金尊玉贵的公子吧。”
“只不过我有个前提,我是寨子里的蛊师也是大祭司,负责引渡亡魂,烦劳你们把那些人搬到祭台上去。”
那侍卫首领一听,自然是欣喜若狂,立刻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招呼着手底下的人,去烧成焦炭的寨子里把一具一具的尸身搬出来。
沈烬独自坐在祭坛前,看着忙碌的人们,和一些躺在地上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对死亡没有太大感触,寨子中一辈又一辈的人都是经由他手去往那个“极乐之地”的,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被供奉为大祭司,行巫蛊之事,每日每年只是履行职责,再没有什么情感。
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放在祭坛上,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四十三口。
沈烬手中拿着白布,替他们一一盖上。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侍卫首领很有眼力见的带着人退得远远地。
沈烬换下了那身藏青色的衣裳,穿上那件繁复而又奇怪的袍子,白色的边缘用着特殊的文字绣着据说能安抚亡魂的安息咒,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团火,在白袍上肆意燃烧。
他们这个寨子信奉火神,因为千年前一场大旱,众人向上苍求雨,与此同时,本来是个痴傻儿的沈烬突然恢复神志,第二日就天降甘霖,人们便认为他是神的化身,对他尊敬有加。
因为信仰之力的源源不断,沈烬也就留在了尘世,受着人们的供奉,同时也替那些死去之人引渡亡魂,指引他们去往“极乐之地”。
这座祭坛已经是千年的古物,每次丧葬,都会把那些死去的村民放上祭坛,由沈烬引渡。
沈烬高举一块乌黑的令牌,踏上祭坛开始低声的吟唱。那调子悠远绵长,但是发音奇怪,听不出具体的意思,千回百转。
他反复念着安息咒,他的双手从白袍中伸了出来,宽大的白袍颤颤巍巍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加单薄。他一一拂过那些寨中人的脸,指尖轻点,似乎在给那些亡魂指引道路。
直到指尖在最后一人的脸上落下,沈烬猛地睁开了眼,几乎与此同时,祭坛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比先前的火势要猛烈几千百倍。
他们一行人远远看着,刚开始只是咋舌这巫术,看到祭坛上没有任何预兆而燃起的火苗后才开始惊呼,想要冲上前去,唯恐沈烬就此也化为灰烟。
一股强大的力道把他们硬生生挡在祭坛外,侍卫首领只觉得喉间一甜,哇的吐出口鲜血,反观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异样,反而都诧异的看着他。
祭坛上的火还在烧着,几乎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火焰的颜色,沈烬的声音回响,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奇怪的调子在祭坛上空回响着。
白色的衣袍在火中翻卷着,烈烈作响,那些人睁大了眼睛,皆是不可思议。
火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就在一瞬间中,铺天盖地的火势骤然熄灭了,祭坛上无声无息,那一百四十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瞳孔,只有空洞的眼白,似乎已经被抽去了灵魂。
沈烬完好无损地站在祭坛上,俯视着下面狼狈的那一行人,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侍卫首领一般,他直挺挺的站了起来,祭坛的阻挡奇迹般的消失了,他走上了祭坛,在沈烬面前跪下。。
沈烬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抬眼看见那些人惊惧的想要扑上来,又被那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了回去。
这一次寨子被屠,虽说还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那位被镇压在山下的恶灵作祟,利用巫蛊邪术操纵人心,就这么利用了这□□自己。可是眼前这人毕竟是亲手放火之人,就算剩下那些人可以暂且放过,但这人的性命还是取走吧。
如此想着,他打了一个响指,伴着一声脆响,侍卫首领的人头就此落地,骨碌碌的滚了一阵,也化作了灰烬。
沈烬淡漠的看着这个人的死亡,缓缓走下祭坛,白色的衣角一尘不染,仿佛刚才熄灭的大火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一丝一毫。
他走到那群人面前,说道:“不是说你们那位公子快要撑不住了么,还不赶快启程?”
下了山,他回头最后一次遥望山寨,恍如隔世。昔日痛彻心扉的仇怨,还有那早在他心底埋藏了几千年的温情,似乎都伴随着这最后一场大火化为了灰烬,随风而去。
他正低着头沉思,被山风卷起的一张小小纸片掠过他身旁。
沈烬丝毫没有犹豫,一伸手就将它拦了下来。
只见一张小小的皮影在他手中翻卷着,这皮影人倒是做得精细,活脱脱一个人像在他手中蹁跹。定睛看去,竟然是那个刚化作了祭台上一缕青烟的侍卫首领。
沈烬微微垂了垂眼睫,将那张皮影收进怀中,低声一句:“巫蛊邪术,还是入不得台面。”
既然有人这么想让他出世,那么去一趟人间又何妨。埋藏了许久的仇恨和难以言说的秘密,终将大白于天下。
烬雨将至,人间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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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向着遥远的京城出发,日夜兼程。不过由于侍卫首领之死,没什么人敢接近他,他也落个清净。
一行人就这么赶路,很快便抵达了京城,在镇国公府的门前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似乎早就得了信,早早的就在外面迎着了。
沈烬拒绝了他们安排的一座就近的园子,而是拣了一座客院住了进去,大有就在此久住的意思,府中人也不敢怠慢,立刻领着他去见了那位镇国公府的公子。
这人也不是像缠绵病榻已久的样子,沈烬刚踏入房中,就看见那人正靠在一旁,闲闲的翻着书页,一派悠闲自得。
沈烬也不见礼也不多言,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人。
这人虽说是久病不起,可看起来没有半分不适,一身常服斜斜的开着领口,鼻梁上架了一副琉璃镜,可能因为久不见阳光而显得皮肤白皙,一副吊儿郎当世家公子的模样,琉璃镜后还有个挂脖的金链子,松松垮垮的吊在那里。
过了良久,这人仿佛才看见沈烬一般,笑着搁下书,问道:“你就是蛊师?”
“是。”
那人微微躬身,说道:“在下陆昭,字北辰。”
“沈烬。”
“我这旧疾缠绵,京中最好的大夫也无济于事,偶尔知晓到蛊师的名头,才斗胆让周天朔去请,”陆昭笑了笑,“不过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请来。对了,他人呢,怎么不见他?”
沈烬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回答。
陆昭眉尖一蹙,坐直了身子,说道:“周天朔死了?”
沈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说道:“我们寨子一向与世隔绝,不与外界来往,这人没听劝阻,一意孤行,才化作了祭台下的鬼魂。”
陆昭默然,说道:“寨子中的规矩可真不少。”
“擅自闯入者,自该受罚,我只是送他一程。”
“还真是无情啊,”陆昭感叹了一句,复又说道,“差点忘了正事,旧疾缠绵已久,不知蛊师可否给我一观?”
“叫我沈烬吧,”沈烬抬头看着他,说道,“治病救人非我所长,若是你现在抹了脖子,我还有些法子替你引渡亡魂,让你来世投个好胎。”
陆昭笑了,说道:“你一看便知。”说着,他伸出了右手,示意沈烬把脉。
沈烬微微蹙了蹙眉,指尖向怀中小瓶沾了些朱砂,向着陆昭的手腕处一划,一道诡异的红气弥漫开来。
他根本不通医术,只释放出一缕神识,顺着陆昭的筋脉直达识海,一看究竟。
识海中所感倒是让沈烬有些心惊,没想到看似人模狗样的外表之下,识海中居然是如此千疮百孔,一种糜烂的感觉让他阵阵反胃。
还来不及细看,那恍若腐烂尸体的熟悉味道再一次占据了沈烬的神识,一股眩晕袭来,寒凉的气息顺着他那缕神识一丝丝攀附上来,越缠越紧,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不多停留,立马退出陆昭的识海,看向陆昭的目光多了几分疑虑和防范。
“你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所致?”
“先天,我一出生就是这般,”陆昭收回了手,轻松地说道,“那几个算命的老头子都说我活不过三十,我今年二十九岁,恐怕过几年就能托你替我张罗法事。”
陆昭在收回手的一瞬间皱了皱眉,像是被灼烧了一般,指尖滚烫。
沈烬迅速地按住他的手,迫他摊开手心,待到看清楚他掌中的情形,言语中不免带了些惊疑:“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