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血黯天穹 痛苦如同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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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西边沉下，即使那太阳只是一轮昏黄的光圈，可一旦没有了那光圈，四下便是一片恐怖的寂静。
黑夜裹起烟尘，漫过整片焦土。
收兵的号令从战场上传过，四处都是未散的血腥气味。弟子们疲惫地收拾残局，伤兵的呻吟弥散在风中。
陆衍朝靠坐在一块巨大的黑石上，肩头刚刚缠好绷带，血还是穿透纱布渗了出来，他咧着嘴，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疼痛。
秦枫递给他水壶：“衍朝，在想什么呢？”
陆衍朝接过来：“枫哥，你说，今日玄阴既死，魔兵却丝毫没有乱了阵脚，这魔兵竟如此难缠。”
秦枫抬起头，看向一片漆黑的远处：“只因，那七座魔阵尚在，几十万的生魂怨气不绝，魔兵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力量。虽少了一个玄阴，若不及时除尽他们，便会有千千万万个玄阴出现。”
陆衍朝灌了一大口，狠狠地道：“只是这样打下去，我们如何才能打赢。”
不远处的伤兵营中，林月儿在给一名断臂的弟子固定伤处，药囊敞在旁边，瓶罐倒了出来。
身后，一名浑身血污的小弟子呜呜咽咽地道：“林师姐，张师弟、张师弟没气了”。
林月儿手中一顿。
她眼圈红红的，回过头看向那名小弟子：“檀儿，快把清邪丹给方才送来的重伤弟子送去，莫急。”
那名为檀儿的小弟子听见这番话，点点头，抹了抹眼泪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突然猛地一震。碎石顺着长坡不断滚下去，插在土里的断剑晃了晃，发出嗡嗡的轻鸣。
陆衍朝立刻按剑起身，压低重心，目光向四周的黑暗里扫去。这一看不要紧，他立刻回头喊道：“枫哥，是那里在动，地下，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众人闻声，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向远处摇晃的大地望去。
远处，原先缓缓翻涌的黑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一般，疯狂地向天上攀升，不过片刻就遮住一大片的天幕。
狂风猛烈，裹着浓得呛人的血腥气息刮来，修为浅的弟子被那股巨大的气息压得弯下腰，一时间难以呼吸。
秦枫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一块黑石，这才站稳，可左臂的血痕却如同一块烙铁一般炽烈滚烫起来。
经脉气息变得十分诡异，似与远处黑气的频率隐隐合拍。
陆衍朝见他不对，忙伸手扶住他：“枫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枫摇了摇头，却还是搭上他的手：“我没事。”
这时，一道身影，从黑气里缓缓走出。
玄色锦袍，瀑布般的墨发四下披散，周身围绕着跳动的黑焰。每踏一步，脚下的焦土就裂开一道深纹。
明明相隔数里，那股威压却如同一座落在眼前的大山，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校场上的灵剑集体嗡鸣起来，插在土里的旗杆“咔嚓”一声直接断作半截。
“是、是蜚墨渊。”人群里，不知是谁失声喊道，大家瞬间血气上涌，纷纷戒备。
而身后的高台之上，沧澜掌门和六位长老全都出现，他们面色凝重，紧紧盯着远处那墨色的身影。
“结七星阵。”沧澜掌门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六位长老紧随其后。七道身影立即如七道金光，悬于天穹之上。
仙光自七人的身体漫开，慢慢相连，连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堪堪抵住蜚墨渊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将漆黑如墨的天空照耀得如白昼一般明亮，众弟子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风卷着师尊们的道袍猎猎作响。七人仙光罩体，目光锋利，如同七柄钉在天幕上的长剑。
沧澜掌门催动灵力，以真元传声，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整片战场，落入每个人的耳中：“蜚墨渊，三千年的封印，未能化你戾气，你身为魔主，却对恶念不加约束，自甘堕落，涂炭生灵。若你此刻愿收兵归降，退回魔界，此事尚有回旋余地，莫要一错再错。”
听见沧澜掌门的传声，蜚墨渊终于从长长的黑发中抬起眼来，他目光依次扫过七人，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来，直至人的心底。
云松长老怒不可遏：“蜚墨渊，你笑什么？”
蜚墨渊摇了摇头：“回旋余地？三千年了，你们翻来覆去，竟还是只有这几句废话。”
“竖子，竖子！”文枢长老愤怒地跨出去，被沧澜掌门一把拉住了。
蜚墨渊未再多言，横眉扫过，抬手便是一挥，那黑气凝成数丈宽的巨掌，裹挟跳动的黑焰，直直拍向七人所结之阵。
见状，沧澜掌门长剑出鞘，仙光暴涨，六位长老亦同时各施手段，奋力迎敌。
铁崖长老舞出重剑劈出刚猛剑风，文枢长老铺开漫天符箓，断尘长老在半空织出密网法阵，云松长老挥出灵丹护住七人的周身要穴，玄真长老将各类法器挥出，法器破空直指要害，桑谷长老则召出灵鹤，唳声清越，涤荡天地之间。
天穹上，瞬间炸开刺眼的光，闷雷一声接一声地滚下来。
地上的人全都仰起头，将心提到嗓子眼。
起初，仙光与黑气分庭抗礼，可仅仅百招，金色光幕便开始震颤，蔓延开一道接一道的裂纹。
铁崖长老首当其冲，被巨掌的余波扫中，喷出鲜血，仍然咬牙稳住法阵。
下首，秦枫和陆衍朝攥紧剑柄，随时想要接应师父。
又一声巨响炸开，沧澜掌门被震得连退三步，手中长剑嗡鸣。他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忙运功压下翻涌的气血。
蜚墨渊冷笑一声，指尖再次蹿起剧烈黑焰，转瞬凝出一杆更为巨大的长矛。那矛裹满浓稠黑气，破空时竟带着生魂哭号的尖啸，直刺沧澜掌门的心口。
又快又狠。
而另外几人早已各自被黑气囚笼缠绕，阵纹崩作碎片，符纸燃烧殆尽，长剑被黑气所成的锁链纠缠，无法挥出。
分身乏术，都无法赶去抵挡。
“师尊小心！”下首弟子惊呼出声。
沧澜掌门躲闪不及，拼尽全力努力在身前萦出一道微弱的青云弧光，眼看那长矛就要刺入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枪鸣。
一道青影如闪电般转瞬即至，锃亮的枪头裹着凛冽的劲风，正正撞在黑焰长矛的矛尖上。金铁交击，巨响隆隆，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巨大的气浪接连向四周炸开，连缠着重位长老的黑气都散去几分，众人立刻卸力，纷纷重拾武器重回法阵。
那青影借力后退两步，悬稳身形，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众人这才看清。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鬓角霜白，手里一杆长枪尖利而发亮——是青禾圃的木禾长老。
“木禾？”沧澜掌门愣住，显然没料到他竟会来。
铁崖长老挣开左臂的黑气，又惊又急，隔着黑雾吼道：“木禾老弟，你怎么来了，这儿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木禾长老摆了摆手，笑道：“师兄，你们打得这么热闹，怎么不喊师弟一起，且让师弟弟助上你们一助。”
玄真长老叹道：“原来师弟还留着这柄长枪，果真至宝也。”
木禾长老笑道：“多谢师兄，翻晒药草，却是比以前更为锋利了。”
说完，他脸上的笑意却完全消失，手腕微沉，长枪一横，再次稳稳挡在沧澜掌门的身前，向对面那黑袍之人冷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底下弟子们早已哗然：“木禾长老？木禾长老也会武功吗？”
蜚墨渊悬在半空，冷笑道：“无妨，多一个，也不过是多添一具尸首。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
话毕，他指尖一捻，周身黑焰骤然暴涨，嗜血魔功全力铺开，本已明亮的天空，瞬间再次陷入黑暗。黑气之中，无数生魂的细碎哀嚎汹涌着欲要冲出。
见状，青云八位长老同时催动灵力，将仙光凝成厚重的光盾，以作抵挡。
可黑焰撞上来的第一下，光盾便裂开大半。
桑谷长老首当其冲。灵鹤被黑焰裹住，瞬间化为飞灰，自己则被黑气扫中胸口，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坠落下来。
紧跟着是玄真长老。他的本命法器被黑气腐蚀碎裂，余波径直穿透心口，鲜血如注喷涌出来，本人便随发起一同直直坠落。
文枢长老的符纸燃尽，黑焰趁机穿透其肩头。
云松长老想上前补住文枢之位阵眼的缺口，却被蜚墨渊隔空一掌拍中天灵，道袍一荡，与文枢长老一同向地面坠去。
不过瞬息之间，四道身影接连坠落，七星阵立刻崩塌。余下四人难以支撑法阵，蜚墨渊便以雷霆之掌拍向沧澜掌门的后心。
“掌门小心！”木禾长老低吼一声，向沧澜掌门俯冲而去，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身子一颤，鲜血喷到长枪之上。
可他并未后退，也没有倒下，反而发起狠来，借着这股力往前刺出一枪。
那枪尖直接擦过蜚墨渊的肩头，逼得对方后退了半步。
“木禾！”木禾长老坠落下去，沧澜掌门俯身飞落接住了他。
“垂死挣扎，无用之功。”蜚墨渊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身重回云端，垂眸看着狼狈的几人。
话音甫落，他缓缓转身，身影缓缓没入浓重的黑气之中，铺天盖地的威压，终于一点一点慢慢消散。
众弟子围住四位长老的尸首，痛苦的抽泣、呜咽、愤恨、咒骂声此起彼伏。
铁崖长老灰头土脸地立在一旁，垂着肩，手里的重剑深深插进焦土，指节攥得泛白，指缝间渗出血来。
沧澜掌门扶着木禾长老，缓缓落回地面。那杆长枪却先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他半跪下身，将怀中之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土坡的背风之处，轻轻抚过木禾的衣襟，双手沾满温热的鲜血。
“师弟，你今日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要跟我来嘛。”沧澜掌门轻声道。
木禾长老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胸腔每一次的起伏，都带出更多细碎的血沫：“我......我不放心......你......”
铁崖长老几步赶来，蹲身搭上木禾的腕脉，他抬头看向沧澜掌门，摇了摇头。
围过来的弟子自觉地停在几步之外，没有人说话。
林月儿攥紧药囊站在人群之中，眼眶通红。她比谁都清楚，脏腑尽碎，再好的灵丹也救不回来了。
木禾长老的手指忽然动了动，费力地抬起来。沧澜掌门立刻俯身，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师......兄。”木禾长老的声音已经轻如一缕薄烟，他的眼神僵直，仿佛穿过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落回很多年前云遮雾绕的山巅。
沧澜掌门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我在。”
木禾长老挤出一点微笑，一字一字地道：“这一次，星衍......终于......接到仙尊了......”
说完，那只抬起来的手重重地垂下去，沧澜掌门紧紧握住，无声地流下眼泪。
木禾长老紧闭双眼，面容含笑，风撩起他鬓边的白发。
铁崖长老别过脸，一拳砸在身侧的黑岩上，尘土四溅飞起。
痛苦如同沉甸甸的黑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沧澜掌门把木禾长老轻轻放下，慢慢起身，背对众人，望向墟界封印的方向。
脊背依旧笔直，一如那座屹立千年的青云山。
没有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只看见他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血黯天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