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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蔺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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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头顶是再正常不过的天花板,浑身是仿佛被拆解重组后的酸痛感。我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原本的身体。
拟花蔺呢,她还在这吗?
我尝试扭头环顾四周,却发现脖子完全动弹不得。对脖子状况的担忧迫使我用手去触碰那里,但是我的手也被插着一些管子。
我尝试挣扎,但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能勉强拉扯到那些管子。
“别乱动。”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也许是被我刚才的动静吵到了。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这刚醒,请问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面对我的提问,那个家伙没有直接回应。我听到了他拉扯管子的动静,他似乎也跟我一样没法下床。
“云朵97,云朵33,去把她的床板摇起来。”
在床板的吱呀声中,我的后背被调节到了舒适的倚靠高度。而我也能看到自己面前的镜子,镜子中脖子打了石膏的自己、以及隔壁床位插满管子的少年。
看到自己的惨样,我庆幸自己在列车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是新来的临时工花蔺。谢谢你帮我调了床板。”
隔壁床位的少年看起来年纪比我小些。一群云朵围在他的身边蹦来跳去,外观与之前的云朵137上的如出一辙。
那个少年也盯着镜子,应该是他身边的云朵有变成了火烧云的模样,他平静的脸上连带着红晕。
要是不仔细看,真以为他是害羞得不敢跟女生讲话。
“我是航迹云,也是…禁察司总司额,”他顿了顿。这下知道云朵们的口癖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云朵137提到的禁察司总司原来就是你啊,那你知道云朵137现在情况怎么样吗?”
我紧盯着镜子中他的反应。
“我和云朵137在签定临时合同后在地铁上被魔界的魔尊袭击了,然后我就昏迷了,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拟花蔺已经抹除了列车的痕迹,我也正好可以用这个被毁灭的列车去试探其他人。
预想中的情况都是对方会大惊失色,不断追问我关于魔尊的细节,然后讶异地来一句“怎么可能”。
但是航迹云却依旧毫无表情波动,只是像猫头鹰一样把头右转,仿佛听到了有趣的故事。
“魔尊啊…”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给我一种在被审问的感觉。
“能把整列车处理掉的话,用这个解释,确实说得通。”
他床边的云朵似乎在跟他说什么,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云朵137的记忆,只停在它失去行动能力之前。”
航迹云继续说道。他用插满管子的手臂将吵闹的云朵抱在怀里安抚。
“而在那之前,车厢里还没有出现能够压制整个车厢的个体。”
“也就是说,只有你看到了‘那之后’发生的事。”
看起来那家伙对我的戒心不小,不过现在急于编谎对我没有意义。
占据着我左眼位置的琉璃窗无时无刻都在告诉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对于现在的航迹云来说,列车的“真实”真的重要吗?
“看来你能查看云朵的记忆啊。那你也看到了虹彩雨是怎么对待云朵137的吧?”
镜子里的航迹云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他抬起头,目光从云朵上回到了镜子上。
尽管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是我有信心说服他。
“我可是差一点就死翘翘了啊。”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立场可是一致的。”
我不清楚航迹云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并没有像虹彩雨那样对我展露恶意,也没有直接向我表示好感,这种模糊的态度让我有点好奇他的选择。
在沉默了片刻后,航迹云终于再次开口。
“你在与云朵137签订临时合同后,被虹彩雨带领搭乘了就近的23号线,想要后面转线到达21号线。”
“在23线行驶过程中,魔界的魔尊突然降临,毁灭了列车并吞噬了那里所有的灵魂——而你砸开车窗带着云朵137及时跳窗,故幸免于难。”
航迹云的选择让我送了口气。
毕竟能让一个属下顶着自己的名字招摇撞骗是上司,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属下的死活呢?
“是这样的。”
我和他对好了证词。如果后面行政司质疑我的“经历”,他的话也能帮我作伪证。
“疗程所耽误的时间不算在临时雇佣合同的期限之内…”
该死,我都快忘了还有合同这档事了。
“在你出院后,我会与你一起搜寻栗名月。”
人小鬼大的家伙,即使才达成伪证关系也没有对我放松警惕。
“禁察司的事务有这么闲吗?”
我怼了这小子一句。这家伙的外形总让我不自觉地想把他当成一个小学生对待。
“我会帮航迹云的!”
“我也会帮航迹云的!”
云朵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着自己该怎么分担上司的工作,看来航迹云确实是个好上司。
我合上眼睛开始思考后面该怎么做,云朵们的讨论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囊发出的噗噗声。
航迹云在喷什么东西吗?
我连忙睁开眼,镜子里的航迹云和云朵们已经不见。而拟花蔺坐在我的床边,用带着喷头的笔在画本上作画。
“姐姐扯谎还真是张口就来呢,这么机灵怎么没早点被天监录取?”
她抬起头看向我,狡黠的表情让我知道她依旧不怀好意。
“小时候用着喷喷笔画画,真是怎么都不会腻呢。”
她向我展示她的画本,通过杂乱无章的颜料轮廓,我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只老鼠。
我很想吐槽她多大人了还玩喷喷笔。但我现在不想就着她的话题,我还有好多事想从她这里弄清楚。
“你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左眼?列车上一百多条人命,都比不上我的一颗眼球吗?”
拟花蔺轻笑着,将那幅老鼠的画作从画本上撕了下来。
“我从很久以前就像这只老鼠一样窥视着你了。”
“对姐姐来说,我可以是被你无意吸收的同卵双胞胎妹妹,可以是你的第二人格,也可以是一个满怀恶意的恶魔。”
她将画作折成了一个简陋的纸飞机,哈了口气便朝我丢来。纸飞机直直地撞上了我的脑门,然后迅速在我的手边坠机。
我将纸飞机拿在手里把玩,思考着我跟她各种可能的狗血关系。
“喷喷笔上的水彩,也会有干涸的一天,再也喷不出任何色彩,最后被丢进垃圾桶。”
“你想获得我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我质问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能让她对我伸出援手的原因。
“是也不是。”
拟花蔺双手抓着一支喷喷笔,在我的面前将它撇成两段。
“我只想在姐姐颜料干涸的时候,履行妹妹的职责亲手结束姐姐的的生命。”
我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我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她点了点头。
难怪她早不来玩不来,非要在我被卷进天监才现身,合着是想趁人之危来分一杯羹了。
“我可以许愿不死吗?”
拟花蔺被我的反应逗笑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姐姐找我许愿,失去的器官越多,剩余的生命就流失的越快啊。”
我现在知道哪里好笑了。
如果直接放弃合同,就在家里度过我剩余的生命会怎样?
事到如今,这是我必须考虑的问题。回顾我先前的生命,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得以夸耀的成就。父母对我的期望与托举从不比其他家长少,无论是作玩具的喷喷笔,还是高昂的学费,只要是关于我的,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付出。
偏偏我是个不成器的蠢材。
如果他们有一个更聪明的孩子,他们不会在亲戚面前谈及我时只会说“有希望”,不会在看到邻居的孩子拿奖时露出羡慕的神情,更不会给班主任送钱只求他在班上多多关照我…
一次也好,我也想成为让他们骄傲的孩子。而天监的福利制度下,正式员工的父母也能得到社会保障,每个月能领到不菲的补贴。
那么现在目标就很明确了。
“我要以天监正式工的身份死去。”我咬紧牙关,几乎是要把话在嘴里咬碎。
拟花蔺搂住了我的脖子,在我的耳边低语。
“我无法保证姐姐会以何种身份死去,但我向你保证,杀死你的人只会是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她抱的太紧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她松开了手,我第一次那么近地贴着她的脸。感觉就像在照一面印照着过去的镜子。
“光年纪那个神人为了早点审判你还特地派人给你注入三倍剂量的药剂,现在你已经被绑在轮椅上推向大理寺了。”
拟花蔺的情报打断了此时的言情小说气氛。
我的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在我再次失去意识前,隐约看到了拟花蔺朝我挥手告别。
“我会一直透过那扇窗子看着你的。”
“不是——”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的场景已经不再是病房内,而是一条昏暗的走道内,鹅黄色的琉璃灯被铺设在墙边,而走道尽头的白光也依稀可见。
要是我现在没有被绑在轮椅上推着走就更好了,我的脖子依旧无法动弹,石膏的桎梏比身上的绳子更让我觉得别扭。
“你终于睡醒了?等会大理寺审判你的时候别又睡着了…”
航迹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康复了?”
之前镜子里的航迹云浑身插着管子,看起来和我的伤势不相上下,那凭什么他能走路我还被绑着…
“因为完全叫不醒你怕你从轮椅上摔下来,而且你身上的伤势比我还重,打了…额。”
剩下的话航迹云似乎并不想说出口。眼看着出口越来越近,我也想逗逗他调动一下气氛。
“没办法呢,我身体太弱了遭不住三倍剂量的药。”
“你这是长了第三只眼睛吗?!”
航迹云上扬的音调让我感觉逗他还蛮好玩的。
“唉呀不逗你了,一会就靠你了。”
通过了出口,敞亮的空间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能看到法庭里乌压压地坐满了人,那些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里。
浅灰色少年用湛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我,宽松的法官制服使他看起来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他头顶的灰色猫耳朵一耸一耸的,让人联想到《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
想到他和航迹云的小孩外观,难道天监这么喜欢招童工的吗?
“感谢各位莅临这次审判,我是审判长锦带君。”
法官拿起了他的锤子,往桌上一砸。
“我宣布本次关于23号线事故的审判,现在开始!”
“现在请原告行政司陈述请求,事实和理由。”
我对面的位置上,一身西装革履、好看得就像古希腊雕塑的青年开始称述。
“原告:天监行政司总管理者光年纪。”
“被告:花蔺。”
他面无表情,发音清晰准确地不像真人,我就没见过哪个人发音能这么标准的。
“本案请求如下——”
“其一,确认被告花蔺,对‘23号线整体消失事件’负直接责任。”
“其二,依《神权秩序□□条例》第七章第三十一条,将其认定为‘高危异常个体’,立即执行处刑。”
这上来就是奔着我死啊。不过通过我临时合同的审核不就是他吗?
锦带君挑了挑眉,看上去对他的提案颇感兴趣。
“事实是什么?”
光年纪抬手,法庭的半空中便出现一道数据投屏。
“23号列车为行政司所有的流动运输装置,运行期间全程封闭。而本次运行中,列车内共载有已确认杀人罪犯162名,1名行政司人员以及2名临时登车人员——禁察司云朵137和被告花蔺。列车运行过程中,所有生命信号、结构信号,于同一时间节点整体消失,甚至未检测到任何残留。”
“而被告花蔺,检测到与‘栗明月事件’高度一致的波动特征。”
“该异常源,曾对天监高层人员造成重度伤害,具备明确攻击性。”
这家伙说话怎么跟个人机一样。
也许是拟花蔺听到了我的内心吐槽,她的笑声从我的耳边传来,但很快就消失了。
“理由呢。”
“在完全封闭环境下,排除外部干预可能。”
“在无残留痕迹的情况下,排除常规毁灭手段。”
“在仅存两名个体的情况下,排除‘随机幸存’可能。”
滴水不漏的理由。虽然我不明白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但现在我可不是孤军奋战。
“我有异议。”
身旁的航迹云举起了手。
“云朵137的记录中确实有魔尊的存在。因此我认为不能排除外部干预可能。”
锦带君眯起眼睛盯着突然开始反辩的航迹云,看起来他有点不爽对方突然打乱法庭秩序的操作,但迫于对方也是证人随性也懒得管了。
“花蔺,你知道为什么23号线叫‘罪人的地铁’吗?”
航迹云把问题抛给我,我大概猜到他的用意了。
“我不知道。我感觉那个跟外面普通的地铁没什么区别。”
“23号线是用来押送死刑犯的神明造物。为了防止罪人逃跑,车上的设施只有无罪之人才能使用,因此在罪人眼里这辆车只是一辆封闭的囚车而已。”
航迹云语气坚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就是他身上的病号服有点煞风景。
“那些设施中也包含了可以破窗的灭火器。所以结合我已有的证据,我认为是在23线行驶过程中魔界的魔尊突然降临,毁灭了列车并吞噬了那里所有的灵魂——而花蔺砸开车窗带着云朵137及时跳窗,故幸免于难。”
随着航迹云的叙述,光年纪的表情越来越黑,犀利的眼神似乎想要把我千刀万剐。
他应该是生气航迹云替我出头。
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身体感受到被洞穿的阴冷,耳边锦带君与航迹云的讨论声变得越来越模糊。但我被绑在轮椅上,连蹲下来休息都做不到。
突然,我全身的不适感消失了。
航迹云挡在我身前,我看到他的背影抽动了几下,便像一只折翼的鸟不受控地往下倒。
“航迹云!”
法庭里的席位正好把倒地的他挡得严严实实,不清楚情况的尖叫声也是吵得我头痛。
我弄翻了轮椅,强行挣开绳子去查看他的情况。他喘着粗气,鼻子开始往外流出鲜血。
“证人航迹云现在身体抱恙,应当暂时休庭。”
光年纪的话让人搞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嘛。但是虚弱的航迹云却迅速把手举出席位。
“我没有大碍,审判可以继续。”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被我搀扶着缓缓起身。
“别硬扛。”
我小声说道,而航迹云也点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我的话。
“花蔺身上有与栗名月高度一致的波动特征,那她也有很大概率被列车判定为有罪之人而无法使用设施。”
光年纪冷冷地看着我,哪怕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我也能感觉到他很讨厌我。
航迹云松开我的手臂,整个人撑在席位上目视着整个法庭。
“作为‘栗名月事件’的唯一伤者,我在花蔺身上没有感觉到所谓的‘波动’,甚至与她签订了协助调查‘栗名月事件’的临时合同。”
“综上所述,我认为花蔺在此次事件中只是一个及时跳窗的幸存者。”
锦带君似乎也认同了航迹云的说辞,看向了刚才极力主张给我判罪的光年纪。
“我没有异议了,但我要求加强对花蔺的监管。”
光年纪依旧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和之前的航迹云感觉很像,但是他比航迹云感觉更不像人类。
“放心吧,之后我们大理寺也会对花蔺进行一定监管。”
锦带君环视四周,见无人异议,便再次举起锤子。
“即日起大理寺将派专人记录花蔺的出行,至于地铁23号线的损失就请行政司自行承担吧。”
“我宣布,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