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的生命在此刻终结》吹吹吹风机

2、让我的生命在此刻终结 唐棠醒来，

　　窗帘拉得死死的，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空调嗡嗡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愣了两秒，然后肚子叫了，很响，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抗议。
　　唐棠躺在床上，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
　　梦、墨蓝色西装、手工皮鞋、凉掉的鱼肉、惨白一片的天花板……然后他就醒来了。
　　他确认自己还是唐棠，瘦削的、清贫的、真实的唐棠，连肚子的叫声都很真实。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未读消息三条，全是催缴房租的。
　　他划掉通知，打开外卖APP。吃什么？他翻了翻：黄焖鸡，麻辣烫，沙县，兰州拉面，炸鸡。翻了五分钟，他什么都没选。不是因为选择困难，是因为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选项不少，但没有一个是真的想去的。
　　最后他点了一份单人份酸菜鱼套餐，加了份米饭。备注栏写了一句：“多放酸菜，别太辣。”凑满减凑了半天，原价四十二，满减加配送费，最终付款：二十八块七。
　　唐棠盯着那个数字，二十八块七，用来买一条鱼。
　　看它并不是因为它的金额多么的庞大，只是因为它刚好够一条命的价格，一条生命在死了之后被确认的价格。
　　唐棠想了想这条鱼的模样：它大概已经在冰柜里躺了很久，冰碴结在鳃上，眼珠浑浊，鳞片翘起。
　　它死的时候，唐棠也许还在做那不知做了多少次的梦，梦里他出类拔萃、年轻有为，是人人都想傍上的唐总。
　　鱼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它只是死了，和所有死掉的东西一样，冷，硬，沉默。
　　唐棠点了确认，他觉得让这条鱼早点找到死去的意义也能算是做了好事。从这一刻起，鱼的死有了一个去处。它不是白白躺在冰柜里的，它是被选中的，是有人花二十八块七、多放酸菜别太辣、加一份米饭—选中的。
　　确认支付。
　　唐棠盯着确认那两个字。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像那条鱼一样冷，硬，沉默，躺在什么地方，等着被人发现或者不被发现，那么他的死，会不会有人点这个确认？会不会有人也来花费二十七块八来买走他？他想这里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在感慨，没有在悲伤，只是在算账，像算房租，像算满减。
　　唐棠的命值不值二十七块八？这是个好问题，可惜他无从知晓 。
　　也许他的遗体还没有鱼的遗体卖的贵。有人爱吃鱼，但肯定没有人爱吃他。
　　唐棠点了确认，预计送达时间四十分钟后。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阴凉的触感瞬间攀上肢体。
　　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午后的阳光猛地闯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楼下是老小区的街心公园，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在遛弯。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还是屋里舒服。
　　等了二十分钟，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骑手已取餐，距他三点八公里。又等了十分钟，骑手离他的距离变为了四公里。
　　“往回骑了？”他嘟囔了一句，没催。
　　又过了十分钟，依旧是四公里，纹丝不动。唐棠皱了皱眉，点进骑手详情，地图上那个小蓝点停在某个路口，已经十五分钟没动过了。
　　他拨了电话过去，电话也通了，但那边传来的不是人声，是一段冰冷的、机械的语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回音：“您的外卖无法配送，您所在的区域正在载入中。”
　　唐棠愣了一下。“载入什么？”话音未落，手机屏幕开始扭曲。像有人从屏幕背面伸出一只手，拧了一把现实一样声嘶力竭的扭曲。
　　外卖APP的界面化成一滩流动的墨，颜色搅在一起，然后重新凝结。
　　纯黑的底，白色的字：“唐棠，二十三岁，无业。”唐棠盯着这行字，屏幕又闪：“性格：表面与内心都极为懒散，但洞察力极强。评价：一个被懒惰耽误的人才。”
　　“……什么玩意儿？”
　　唐棠试图把这个界面关掉，锁屏没用，关机没用，屏幕像长在了手上。
　　字迹继续流动：“游戏缺少这样的玩家，最后一个问题——你甘心吗？”
　　问题没有点明到底甘心什么，但唐棠在瞬间就懂了。
　　房间安静了，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唐棠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像水，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淹没。
　　甘心吗？
　　他想起了那条即将出现在他午餐里的鱼。
　　它不是因为自己死的，它死的时候没有人确认，它只是躺在冰柜里，漫无目的的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如果他不点那个确认，它会一直躺到腐烂，被扔掉，变成垃圾，它的死不会有任何意义。
　　他的命呢？如果不点这个确认，是不是也会一样？他不是不想死，他想过死，他只是不想死得没有意义。
　　一个被梦境与现实的落差反复锤炼的人怎么可能会甘于平凡？至少唐棠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懒，并不是没有贪念。
　　“不甘心。”他说，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亮了。字一个一个跳出来，慢得像某种仪式：“那你就去死吧。”唐棠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谁会给他点确认？
　　原来在这里。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安静、祥和、迷人的、终于被接住的微笑。
　　“行。”
　　他站起来，走向窗。
　　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十分刺眼。窗在十四楼，下面是小区的绿化带、一个有点生锈的健身器材和一棵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几片叶子挂在枝头，黄的，快要落了。
　　唐棠踩上窗台，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他的灰色睡袍。
　　他低头看屏幕，字已经变了：
　　“弑神游戏欢迎您！”
　　“挺有礼貌”
　　随后，唐棠便松开了手。
　　风很大，睡袍被吹的咧咧作响，像一面破旗。
　　有声音响起，不是风声，不是心跳，那声音似乎是从手机里传来的，是从手机里长出来的，是从他的骨头缝里、血液里、某个他已经忘记存在的地方长出来的。
　　那个声音是欢快的，喜庆的，像婚礼司仪，像超市开业的喇叭，像一个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在放声大笑：
　　“热烈庆祝新玩家唐棠死亡！”
　　回声在虚空中荡开：死亡——死亡——死亡——
　　唐棠闭上眼睛，他感觉不到坠落了。
　　他感觉自己是在上升，像一滴水被蒸发，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像他一直都是碎片，此刻终于碎得彻底。
　　一切仿佛忽地停止在了这一刻。
　　脚底是大理石，凉且光滑，能照出人影。唐棠睁开眼，水晶吊灯悬在头顶，黄澄澄的光铺下来，像融化的糖。
　　他站在一家酒店的大堂里，五星级，大理石地面，巨大的廊柱，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冷冽的、不属于任何季节的香气。低头看自己——灰色睡袍还在，踩在冰凉的石面上的也不是梦里的皮鞋。
　　手机忽然亮了：“玩家编号：TS-0287，状态：已死亡（游戏中）。
　　唐棠盯着那行字。“TS-0287”不是一串随机的数字，它长得像某种编码，前缀加数字，像实验室给小白鼠贴的标签。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疼不痒，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挠。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编号，但它的排列方式让他不舒服。
　　TS。T什么？S什么？0287？为什么是0287？他说不上来，难道他的价格就是287元？还不错，比鱼贵。但他隐约觉得它应该还有别的含义，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编号记住，但他的潜意识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想起来自己没吃上那碗酸菜鱼，多放酸菜，别太辣，加一份米饭，二十八块七。
　　他点了确认，鱼的死亡有了意义。
　　他的死亡也有了一个人，在虚空中笑着喊热烈庆祝。
　　唐棠把手插进睡袍口袋里，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二十八块七……二百八十七”他自言自语道“买命。”
　　他笑了。
　　身后陆续有人出现，从虚空中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吐出来的。
　　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没下锅的青菜，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领带歪了，校服少年眼圈红红的，老头背心的大叔脚踩洗澡用的塑料拖鞋。
　　一共十二个人，加上唐棠十二个，站在酒店大堂里，像一群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唐棠没有动，他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光着一只脚，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
　　大堂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浮雕，像树，像骨头，像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门缝里透出光，是一种如黄昏般精致的金，那种一天的最后一刻、所有的光都在燃烧殆尽的金。
　　唐棠盯着那扇门，心跳快了一点。
　　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深处的……记忆？或者记忆的残骸在动。
　　广播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听不出年纪。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欢迎来到弑神游戏。当前副本：旧神的餐桌。玩家人数：十二。游戏规则：陪旧神喝完下午茶。提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还记得自己是人。祝您用餐愉快。”
　　广播断了，滋滋的电流声响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那扇门开了。没有人推它，它自己开了，缓缓地，像被人从里面拉开。门缝里的金光涌出来，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薄。
　　唐棠迈出了第一步，因为他饿了，而且他隐约觉得门后面的那顿饭比酸菜鱼有意思。
　　更因为他听到了一句话，从他自己的胸口里，从某个他一直以为是空的、其实一直在等他回来的地方传来的——三个字。他听不清，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金光逐渐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