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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就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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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做了一个梦,一个冗长且无趣的梦。
但至少在梦里,他算是个成功人士,至少比起现实中他那副落魄模样,看起来要板正得多。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墨蓝色休闲西装,脚上一双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手工皮鞋,整个人收拾得光鲜亮丽,看着就不便宜。
他又站到那家酒店门口了。
已经数不清在梦中来了这里多少次,每次梦见这里,都会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事重新翻出来晒一遍,那滋味酸得人牙根发软,就像把刚结好的痂撕下来,再往新肉上撒盐。
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是值得他这么记着。那是他第一次明白,穷人的尊严和骨气没人稀罕,有钱人只会对你那种卑躬屈膝、像条狗一样的样子,勉强赏个好脸色。那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油腻、假惺惺的,但他们既然肯演给你看,就说明你能讨到点甜头了。
现实里,他当年是来这儿当暑假工,端盘子倒水的;而在梦里,他现在是站在门口的主人,是有钱人,是他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
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一如既往的气派。大理石地板光得能当镜子照,冷气开得像不要钱,明明穿着厚西装,却觉得细密的寒气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塞给他一张纸,他低头一看,是议程表。惨白的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就累。六点零五致辞,六点二十签约,六点四十五媒体群访……时间精确到分钟,但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写。他当时就在想,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一步步往大厅走,影子跟从前那个瘦巴巴的服务生慢慢叠在一起。但这次不一样,他有钱,有权,但也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清贫但真实的样子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个虚伪的人,心早就被利益熏得跟腊肉没两样。
进了迎宾厅,脚底先是一软。酒红色地毯厚得离谱,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贴着米色壁纸,上面爬满暗金色的花纹,完全看不出一点低调的痕迹,足够奢华,繁复得让人眼晕。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油画,也不知道画的是哪里的风景,反正就是贵、有格调。吊灯矮了些,不像大堂那个那么高、那么晃眼,黄澄澄的光铺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差不多。
他还没看几眼,就有人凑过来了。
“唐总,今天这身真精神。”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标准,八颗牙整整齐齐露出来,门牙白得不自然。唐棠点点头,矜持地回了一句:“哪里哪里,随便穿的。”
那人接着又夸了几句,什么年轻有为、气质出众,反正什么好词都往他身上堆。唐棠就那么听着,听着那个跟自己判若两人的年轻企业家的故事。
正听着,又有人端着酒走过来。他没接,手里已经有东西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往哪儿放。对方也不尴尬,自己笑呵呵喝了一口,然后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汗涔涔的,有点湿。
“唐总,好久不见啊!”
握手的力道不小,还上下晃了两下。唐棠皱了皱眉,嫌他握得太用力,但出于礼貌,也跟着晃了两下,嘴角扯出个笑,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人是谁来着?
算了,梦里的人,不重要。
站了没一会儿,唐棠就觉得腰酸,忍不住怀念起从前端着盘子在酒店里跑一整天都不喊累的自己。
有人走过来,微微弯着腰,说唐总,时间差不多了,该上台了。
他把不知谁塞给他的酒随手搁在桌上,跟着往宴会厅走。边走边扫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纸,致辞,六点零五。
来了。
一整天就这么开始了。站着念稿,跟人握手,被拍照,回答问题,开会,吃饭,再开会,再吃饭。每个环节都有人鼓掌,每个环节他都得笑。
午餐是圆桌,十二道菜,每道菜转到他面前时都已经凉了。他本想伸筷子夹一块鱼肉,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旁边的人一直在说话,他一直在点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的会更无聊。八十页PPT,每一页长得都大差不差,投影仪把整个屋子照得蓝盈盈的。他盯着那些数字一串串滚过去,签了哪份合同来着?真不记得了。
晚宴换了个厅,差不多的灯,差不多的桌子,差不多的寒暄。有人敬酒他就举杯,嘴唇碰一下杯沿,意思意思。有人讲笑话他就跟着笑,笑到第二遍才发现,这笑话下午听过一回。
十一点,回了酒店。房间大得有点空,被子白得晃眼,窗帘是自动的,按一下就慢慢合上了。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那双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右脚鞋头上划了一道痕,浅浅的,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看了两秒,他懒得管了。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不像他出租屋里那块水渍。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到底签了什么合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那些数字、名字、条款,从他脑子里流过,像水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明天还要继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这个梦就停在这里,没有转折,没有冲突,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这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过着一种什么都留不住的生活。
冗长。无趣。
这样的日子真没意思,这根本算不上是“生活”,这就是强迫一个活生生的人按照一张巨大的工作日程表僵硬的活着。
唐棠虽然想有钱,但他不想当这样一台只会工作的机器。比起这些,他更能接受原本局促却又有滋有味的生活。
还好,是在做梦。
唐棠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朵抽象的云,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他愣了两秒,缓缓转过头。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二十平米,堆满了外卖盒和快递箱,窗帘永远拉得死死的,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微弱的呼吸灯。空气里飘着泡面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属于一个彻头彻尾宅男的安全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没有金属袖扣。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袍,露在外面的皮肤瘦削、苍白。
唐棠慢慢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确实不是梦里那个人,也暂时不用去参加任何晚宴的那种轻松。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催缴房租的。
……行,回来了。
虽然自己已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业精英,也不是从前那个酒店服务生,但唐棠至少还是真正的唐棠,瘦削、清贫、真实的唐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