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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谢临舟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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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舟病愈后的第三天,朝堂上出了大事。
皇后在早朝上当众发难,指使御史弹劾摄政王“私通外敌,里通外国”,声称查获了楚昭临与北境鞑靼人秘密往来的书信。证据是几封被截获的信件,信中落款是楚昭临的私印,内容涉及向北境鞑靼人泄露边关布防、暗中输送粮草等叛国罪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摄政王通敌叛国?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不知道楚昭临在北境打了十年的仗,手上有多少鞑靼人的血?他会通敌?鞑靼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会通敌?
但皇后拿出的那几封信,确实盖着楚昭临的私印。那方印是楚昭临亲自刻的,独一无二,无人能仿。至少表面上看,这证据无可辩驳。
楚昭临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不得上朝,不得见外臣,所有公务暂时移交内阁处理。王府外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软禁。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谢临舟正在书房整理文书。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谢临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书,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去见王爷。”
楚昭临在后院的暖阁里。
他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跟自己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将他整个人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过分了,像是在下一盘无关紧要的棋,而不是在被困在府中、面临谋逆指控的生死关头。
谢临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棋子敲了敲棋盘:“来,陪我下完这盘棋。”
谢临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白子被黑子围困在中央,四面楚歌,只剩一口气。这不是一盘残局,这是一盘死局。白子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了,楚昭临却还在下,像是在固执地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活路。
“王爷不担心?”谢临舟拿起一枚白子,没有落下,只是捏在指间慢慢地转着。
“担心什么?”楚昭临抬起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淡笑,“担心那几封信?那印确实是假的。我方印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是当年在北境摔的,那几封信上的印文没有那道裂痕。只要把真印拿出来比一比,真相就能大白。”
“那王爷为什么不拿出来?”
楚昭临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在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挣扎。
“因为真印上有一个秘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个秘密,说出来会死很多人。”
谢临舟等着他说下去。
楚昭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丝线,怎么也解不开。
“你真以为,皇后有胆子构陷我?”他说,“你真以为,那几封信是皇后找人写的?”
谢临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太后。”他说。
楚昭临摇了摇头。
“是皇帝。”
谢临舟瞳孔骤缩。
那个十二岁的、坐在龙椅上连朝服都撑不起来的小皇帝?那个每次见到楚昭临都会怯生生地叫一声“皇叔”的孩子?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太后和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傀儡的小皇帝?
楚昭临看着谢临舟震惊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悲凉。
“你以为我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皇后和太后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刘安一个月前接触了哪些人,我三天前就知道了。那几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找谁写的、用什么纸用什么墨,我都一清二楚。”
“但幕后主使不是太后。”谢临舟说。
楚昭临摇了摇头。
“是皇帝。”
“这些年来,太后和皇后一直在利用他。他表面上是个傀儡,实际上——”楚昭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今年十二岁,但他在五岁那年就已经学会了在太后面前装傻、在皇后面前撒娇、在我面前乖巧。他把所有人都骗了。”
“他要除掉你。”谢临舟说。
“对。”楚昭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要除掉我,不是因为我是权臣,不是因为我有异心,而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秘密。”
谢临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楚昭临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谢临舟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忧虑,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决定是纵身一跃还是退回安全地带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谢临舟。”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恨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你该恨的人——你会怎么办?”
谢临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了清醒。
“王爷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正在谈论生死的人对话。
楚昭临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下那盘已经死透了的棋,“下棋吧。”
但谢临舟已经不可能再下棋了。
楚昭临刚才那番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十七年来精心构筑的那堵墙里。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让他喘不过气的寒意。
楚昭临说,皇帝知道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十七年前谢家被构陷的真相?那桩案子的真正主谋,难道不是楚昭临?
谢临舟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薄冰上,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而冰层下面的东西,是他用十七年的时间都没有看清过的深渊。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那天谢家大宅火光冲天,父亲被人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当时太乱了,太吵了,他没有听清。但这十七年来,他一直在想那几个字,他总觉得父亲说的不是什么“好好活着”之类的话,而是别的什么——
一句他一直没有想起来、或者是不敢想起来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