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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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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他留下来!”阿糯掷地有声。
大巫女与族长坐在石坛前的老木凳上,周身绕着淡淡的草药香。
大巫女鬓发半白,眼角刻着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她看着阿糯,语气沉缓,意味深长:
“你可知,你选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
阿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她知道。
大巫女是想让她做下一任继承者,可族里的规矩,继承者必须先有子嗣。
族里允许女子自行挑选男子孕育子嗣,大巫女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早早夭折,后来才收养了无依无靠的她。
她抬眼,迎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声音轻却稳:
“我知道。”
大巫女看着她,久久未语,只轻轻叹了一声,随即大巫女起身,从身后乌木龛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土小罐。
罐子是暗褐色的,表面刻着早已失传的部落纹路,罐口用浸过蛊药的红布死死封住,布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
她指尖轻挑,红布落下。
罐里卧着两只细如发丝的小虫,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只有针尖大的一点黑,是它们的眼。虫身极细,缠在一起,像两缕揉皱的白丝,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空罐。
可它们一动,便像有灵性的丝线,轻轻一缠一绕,罐壁便泛起极淡的、近乎妖异的莹白微光。
这是情蛊。
蛊中最烈、最缠、且认主的一种。
部落已经荒废几十年,无人敢用。
大巫女将小罐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骨缝里挤出来:
“你向来是有天赋的,不用我教你吧,阿糯。”
她顿了顿,看着那两只细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为了咱们部落,我也是没办法。”
“你能理解我吧?”
阿糯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这是蛊里最厉害的一种。
族里,已经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阿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那间小竹楼的。
脚底下轻飘飘的,心也沉得发慌,手里攥着那只陶土小罐,指节都泛了白。
她一进门就靠着竹壁坐下,垂着头,一声不吭。
萧昱原本靠在榻边闭目养神,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梢微挑,终于开了口:
“你去见了谁。”
阿糯懵懵懂懂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直,慢半拍才应他:
“见了大巫女。”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要紧事,轻轻说了一句:
“你……不用死了。”
萧昱一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喜意。
不用死,意味着他还有机会离开这里,还有机会回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女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眼睛亮了亮,直白又坦荡地望着他: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萧昱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从小骄横肆意,之前不过将阿糯视为救命恩人才多加礼遇,没想到这女子这样不害臊!
中原皇族出身,他从未被哪家女子这般直白轻薄,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放肆。你一个姑娘家,口出这般粗鄙之语,不知羞耻。”
阿糯被他说得一僵,眼圈微微泛红,却没退后,只默默把怀里那只陶土罐拿出来,打开递到他面前。
罐子里那两条细如银丝的蛊虫轻轻蠕动,泛着冷白的光。
萧昱眉峰一蹙,嫌恶地移开视线:
“这是什么东西,恶心。”
“是情蛊。”
阿糯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
“子蛊种在你身上,母蛊在我身上。”
她垂着眼,一字一句道:
“每五日,我们必须同床”
不然蛊虫发作,你痛,我也痛。
日子久了……你会慢慢喜欢上我。
情蛊,从来不会失手。”
萧昱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尖发颤,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愈发惨白。
“你……不知羞耻!”
他没想到她说救他时这种救法。
重伤未愈,他肩背与腿上皆是深伤,一动便牵扯筋骨,只能死死攥着拳,僵在榻上动弹不得。
阿糯却半点不躲,就站在榻前,安静地盯着他。
她眼神懵懂,很是坦荡,歪着头打量他,似是草木精灵”结为连理,诞育子嗣有何羞耻?”
“我是为了留下你的性命。”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更何况,你此时……打不过我。”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抠着衣角,嘀嘀咕咕道:
“我不讨厌你……你也不讨厌我吧?那我们生个女孩吧。”
她抬眼望他,眼神干净:
“等我成下一任巫女了,就放你走。”
萧昱气得浑身发颤,伤口被牵动,疼得额角冒冷汗,却依旧咬牙怒喝:
“你休想!”
阿糯没被他的怒气压住,反倒往前一步,安安静静盯着他。
那目光太直白,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仿佛连衣裳底下的伤、藏在骨血里的傲气,都被她一眼扒光。
萧昱脸色骤红,猛地攥紧自己的衣襟,狠狠往上拽了拽,又羞又怒。
“这是白天!白天不能做这种事!”
阿糯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谁说的?”
他被她这不知羞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脸色又青又红,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知礼义廉耻,圣人之道,你半点不懂!”
“圣人是谁?”她依旧懵懂。
“滚!”他厉声斥道。
她被吼得顿了顿,只是默默转过身,作势要去拿那只装着情蛊的木盒。
萧惊尘一见那盒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怕又怒,又恶心又无力,终于绷不住,慌忙出声:
“……别给我用!”
阿糯悠然垂眸,盯着罐子里那两道细白蠕动的小虫,应了一声:
“哦,好。”
话音落,她便将陶土罐随手搁在竹台上,转身去收拾她那些摊开的草药,摘叶、切段、晾晒,动作从容又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萧惊尘僵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青白交错,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骂不出来。
夜幕垂落,竹楼里浸着淡淡的草药香。
阿糯将木盘摆上桌,今日的饭菜竟比往日丰盛许多,清粥小菜、蒸薯烤饼,连她平日舍不得动的蜜渍果干都端了上来。
萧昱躺在榻上,目光沉沉扫过桌面,又冷硬地落在她身上,喉间滚出几分戾气。
阿糯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将碗轻轻推到他手边,语气平淡又认真:
“吃吧。你会累的,多吃点。”
一句话,说得坦荡直白,毫无半分世家女子的含蓄矜持。
萧昱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
他堂堂亲王世子,自幼接触的皆是知书达理、恪守礼教的名门闺秀,何时见过这般将清白、廉耻都抛在脑后的女子?
她仿佛半点不将名节放在眼里,说得那般理所当然,坦荡得叫他又羞又恼,气血直冲头顶。
他偏过头,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闭嘴。”
萧昱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压下火气,试图跟她讲道理,想把这事圆过去、救自己一回。
他放软了一点语气,沉声道:
“既然我迟早是要走的。生了孩子,没有父亲,你往后怎么办?”
阿糯歪着头,一脸不理解地看着他,很自然地开口:
“没事的,阿耀会当他的父亲。”
阿耀?
是哪个野男人!
萧惊尘整个人一僵,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合着她不仅要绑着他生孩子,还打算事后让别的男人来当爹?
这是……想让他堂堂世子,白白戴一顶绿帽子?
夜色彻底漫过青竹岭,竹楼里点起一盏昏黄油灯。
阿糯收拾完碗筷,便抱着一摞东西走到床边,将萧惊尘身下铺着的旧草席、粗布褥子尽数撤下,换上了崭新的床褥。
那褥子填着晒干的软绒,比原先的厚实数倍,触感绵软,上面还铺着一方浆洗得洁白的床单,素净又整洁。她又折身摘了窗边开得正好的野兰,轻轻搁在小木床床头,淡香漫开,添了几分柔和。
萧昱看在眼里,脸色骤然沉下,心头火气直冒。他一直以为这姑娘身居深山,家境贫寒,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如今才知,她并非没有,只是从前压根没想着给他用。
阿糯忙前忙后,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转头看向榻上的萧惊尘,语气自然:“你先脱。”
萧昱气极反笑,眼底满是冷冽的讽刺,薄唇轻启:“你倒是熟悉这般流程。”
话音刚落,竹楼外骤然传来尖利的叫嚷声,脚步声匆匆朝着这边而来。
“阿糯,你给我出来!”
阿糯刚皱起眉,门外的人已经冲到近前,正是族长的女儿阿苓,和族老的孙女阿荞。
阿苓双手叉腰,满脸鄙夷地盯着竹楼内,尖着嗓子讽刺:“听说你私藏了个外族男人,还把人当成你的所有物,真给咱们部落丢人!”
阿荞紧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嫉妒:“我这就去跟阿耀说你不知廉耻,往后阿耀只会是我的,再也不会理你!”
话音落,阿荞索性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了虚掩的竹门上,门扉应声敞开。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榻上的萧惊尘身上,瞬间愣住。
男人即便一身伤病,半靠在床头,也难掩清俊矜贵的容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是部落里从未见过的好看。阿荞看得眼睛都直了,满心的嫉妒瞬间变成了痴迷,快步上前,对着萧惊尘叽叽喳喳说着话,手还不停比划着,眼底的爱慕毫不掩饰。
阿糯脸色一变,立刻快步上前,死死挡在萧惊尘身前,张开双臂护着他,急声开口:“不行!”
萧昱眉峰微蹙,莫名看向身前单薄的少女,没听懂方才那女子的话。
阿糯侧过头,小声给他解释:“她说你长得好看,想跟你同房。”
萧昱脸色彻底黑透,又羞又恼,还带着难以言喻的耻辱,伸手猛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紧紧裹住自己,眼底满是抗拒与厌恶。
阿糯见两人还不肯走,立刻沉下脸,抬眼冷声道:“你们再不走,我现在就去告诉族长和大巫女,罚你们去沉蛊潭守蛊!”
沉蛊潭是部落里最阴冷潮湿的地方,潭边瘴气弥漫,还养着部落里的凶蛊,待上片刻便浑身阴冷刺痛,但凡去过的人都避之不及,更是族里惩罚族人的重地。
阿苓和阿荞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惧意,再也不敢多留,骂骂咧咧地转身,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竹楼里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床头野兰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