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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犯与止痛药   ### ...

  •   ### 第二章共犯与止痛药
      圣玛丽安高中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致感。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抛光的地板上,穿着定制制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谈论着最新的奢侈品、即将到来的家族晚宴,或是某位教授随口的一句点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阶级优越感。
      谢予眠穿过人群,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却又不被大海所容纳。
      他低着头,苍白的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疏离而礼貌的面具。怀里的乐谱夹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昨晚在琴房的那一幕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但他此刻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痛感,以及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都在提醒他那是真实的。
      那个叫裴妄的疯子,真的闯入了他的世界。
      “喂,看那边,‘怪物’来了。”
      “嘘,小声点,听说他昨晚又在琴房发疯了,那琴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真是个怪胎,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阴森森的,听说他有精神病……”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谢予眠面无表情,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乱。他已经习惯了。在圣玛丽安,他是天赋异禀的音乐天才,也是被众人避之不及的异类。
      直到一股凛冽的冷风突然从身侧刮过。
      “砰!”
      一声巨响,谢予眠被人狠狠撞在了走廊的大理石墙壁上。怀里的乐谱散落一地,发出一阵凌乱的哗啦声。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走廊。
      谢予眠皱起眉,忍着撞击带来的眩晕感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扎眼的红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恶劣的笑。
      是赵子恒,校董的儿子,也是昨天在食堂被裴妄打进医院那个倒霉蛋的表哥。
      “哟,这不是我们的钢琴王子吗?”赵子恒一脚踩在散落在地的乐谱上,用力碾了碾,“听说你昨晚在琴房弹得很投入啊?怎么,是不是那个新来的疯狗把你吓得睡不着觉了?”
      谢予眠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洁白的乐谱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脚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试图去捡那些乐谱。
      一只脚却狠狠踢开了他的手。
      “我在跟你说话,哑巴了?”赵子恒弯下腰,一把揪住谢予眠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昨天裴妄那小子下手挺狠啊,害得我们兄弟几个丢尽了脸。他不在,你以为我就治不了你了?”
      谢予眠被迫仰起头,苍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脑海中的噪音开始蠢蠢欲动,像潮水一样上涨。
      “放手。”他声音沙哑,却没有什么威慑力。
      “不放又怎么样?你能拿我……”
      赵子恒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一种来自野兽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回头看去。
      走廊的尽头,裴妄正倚着窗框,手里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他并没有看这边,而是盯着窗外操场上正在修剪草坪的工人,神情慵懒,仿佛眼前的一切闹剧都与他无关。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谁准你动他的?”
      裴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子恒抓着谢予眠衣领的那只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只手不想要了?”
      赵子恒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色厉内荏地吼道:“裴妄!这是我和他的事,少管闲事!别以为你昨天运气好……”
      话音未落,裴妄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还没等赵子恒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啊——!”赵子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痛得跪倒在地。
      裴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他松开手,赵子恒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裴妄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赵子恒刚刚踩脏乐谱的那只脚上,用力碾压。
      “我说过,”裴妄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危险,“别动他。”
      周围的几个跟班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根本没人敢上前帮忙。
      裴妄似乎觉得无趣,收回脚,嫌弃地在赵子恒昂贵的校服上擦了擦鞋底。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靠在墙边冷眼旁观的谢予眠。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暴戾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还能走吗?”他问。
      谢予眠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裴妄那只刚刚废了赵子恒一只手的手上,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
      “我的乐谱脏了。”谢予眠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沾了脚印的乐谱。他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
      “嘶啦。”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页乐谱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脏了就扔了。”裴妄走到谢予眠面前,将剩下完好无损的乐谱塞进他怀里,语气霸道,“以后我给你买新的。肖邦死了,没人能审判你弹得好不好。”
      谢予眠抱着乐谱,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男人,脑海中那尖锐的噪音竟然奇迹般地减弱了。
      他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个疯子,真的能让他睡着。
      ---
      深夜,107号琴房。
      谢予眠坐在钢琴前,却没有弹琴。他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复杂。
      裴妄今晚来得更早。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冰咖啡和一盒不知名的药片。
      “怎么不弹?”裴妄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塑料袋放在钢琴上,“昨晚不是弹得挺起劲吗?”
      “不想弹。”谢予眠淡淡地说,“你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妄挑眉:“哪句?”
      “你说,我的琴声里藏着你很熟悉的东西。”谢予眠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你认识我?”
      裴妄沉默了片刻。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冰咖啡,拉开拉环,递给谢予眠。
      “喝点这个,提神。”
      谢予眠没接。
      裴妄也不恼,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谢予眠,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来这里吗?”他突然问道。
      谢予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家老头子觉得我在原来的学校是个祸害,把我扔到这里来‘改造’。”裴妄嗤笑一声,“他说我是疯子,是野狗,是这辈子都上不了台面的垃圾。”
      他转过头,看着谢予眠,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听你的琴声,听到了同样的味道。那种想死又死不了,想疯又疯不彻底的绝望。”
      谢予眠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们是一类人。”裴妄站起身,走到钢琴前,双手撑在琴盖上,将谢予眠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你在用琴声尖叫,我在用拳头发泄。只不过,你的尖叫只有我能听见。”
      他的距离太近了。谢予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种属于少年的、炽热的体温。
      “所以,你是来同情我的?”谢予眠的声音有些颤抖。
      “同情?”裴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谢予眠,我不需要同情,也不施舍同情。我只是……”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谢予眠眼底的青黑。指尖粗糙的触感让谢予眠浑身一颤。
      “我只是觉得,这么好听的声音,不该被那些噪音毁了。”裴妄的声音低沉下来,“既然我们都睡不着,那就互相折磨吧。你弹琴给我听,我守着你睡觉。怎么样?”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疯子对另一个疯子的邀请。
      谢予眠看着裴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原始的欲望——想要听他弹琴,想要看着他活着。
      鬼使神差地,谢予眠点了点头。
      “好。”
      裴妄笑了。那是谢予眠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真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就开始吧。”裴妄退后一步,坐在谱架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今晚,我想听点不一样的。”
      谢予眠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没有弹肖邦,也没有弹李斯特。他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曲子。
      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全凭记忆和感觉。
      旋律一开始很压抑,像是在深海里挣扎,充满了窒息感和绝望。但随着音符的流动,渐渐出现了一丝光亮。那是某种温暖的、坚定的力量,像是一双手,穿透了深海的压力,将他托举出水面。
      裴妄静静地听着。他不懂乐理,但他听懂了里面的情绪。
      那是求救,也是回应。
      一曲终了。
      谢予眠停下手指,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那种疲惫不是痛苦的煎熬,而是一种放松后的虚脱。
      “好听吗?”他问。
      “难听死了。”裴妄嘴硬道,但眼神却格外温柔,“不过,勉强能催眠。”
      他站起身,走到谢予眠身边。
      “困了吗?”
      谢予眠点点头。那种久违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裴妄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谢予眠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谢予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裴妄的衣领。
      “送你回宿舍。”裴妄理所当然地说,“难不成你想睡在琴房地板上?”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闭嘴。”裴妄低头看了他一眼,“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出去。”
      谢予眠真的闭嘴了。他靠在裴妄怀里,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琴房离男生宿舍并不远,但这条路谢予眠走了三年,却从未像今晚这样觉得漫长。
      裴妄走得很稳。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裴妄。”谢予眠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妄停下脚步。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周围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谢予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似乎消散了一些。
      “我说了,我们是共犯。”裴妄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暧昧,“而且,你的琴声是我的止痛药。我对我的药好一点,有问题吗?”
      谢予眠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
      “没问题。”他轻声说。
      裴妄抱着他走进宿舍楼。宿管大爷早就睡了,走廊里一片漆黑。
      裴妄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谢予眠的宿舍——302。
      他用脚踢开门,将谢予眠轻轻放在床上。
      “睡吧。”裴妄帮他盖好被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柔。
      谢予眠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裴妄。
      “你不走吗?”
      “走?”裴妄挑眉,“我走了谁给你守夜?万一你半夜梦游把自己勒死了怎么办?”
      谢予眠:“……”
      “行了,睡你的。”裴妄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我就在这。放心,我不偷看你换衣服。”
      谢予眠脸一红,转过身背对着他。
      奇怪的是,尽管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谢予眠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脑海中的噪音彻底消失了。
      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帮他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晚安,夜莺。”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咒语。
      谢予眠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三百二十一天来,他第一次在无梦的沉睡中,度过了整整四个小时。
      而坐在床边的裴妄,看着少年终于舒展开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父亲】
      内容:【查到他的底细了吗?别玩得太过了,别忘了你的任务。】
      裴妄冷笑一声,直接删除了短信。
      “任务?”他看着熟睡的谢予眠,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我的任务,就是让他离不开我。”
      窗外,夜色正浓。
      那只彻夜不眠的夜莺,终于在他的陷阱里,收起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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