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打花嫁水无痕 仓促完婚后 ...
-
赵颂吟把眼睛闭了一闭。她心里头堵得慌,却没有眼泪。这些时日,她的泪定是比前头二十年加起来的都要多,李妈说娃娃生下来是要大哭的,也不晓得那时的自己是哭早死的母亲,还是料想到而今这境遇。
窗子外头,远远地传来一声汽笛。大约是哪家的轮船又要开了罢。
赵老爷又见了尼斯爵士两面。她的婚期便定了。
那几日,赵老爷把家里头值钱的东西都归拢起来,该带的带上,该当的当了。留下的那些笨重的——老太爷的酸枝木太师椅、那几口描金的樟木箱子、还有那架老西洋钟——都用白布蒙了起来,本就没有多少生气的宅子如今到夜里更是连下人都不敢晃荡。李妈跟了他多少年,这回也给打发走了,给了一笔不多不少的遣散费,李妈走的时候眼睛哭得核桃一般,却也没有办法。
“我明日夜里便走。”父亲把赵颂吟叫到书房里头,语气倒还算温和,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推过来:“这是给你的嫁妆。宅子的房契、几家银行的存单,都在这里头了。够你往后吃用不愁的,也算是为父对得起你。”
赵颂吟接过匣子,没有打开看,只是低着头,瞧着那匣子盖上雕刻的牡丹花纹。那花纹细细密密地缠绕着,是一张挣不脱的网。
“明日上午,罗桑来接你。婚礼从简,国难当头么,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往后你就是尼斯家的人了,在这城里头,英国人护着你,总比你跟着我东奔西跑强——说到底,”父亲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蒙了灰的窗,“船票也不是那么好买的。我带着你三个弟弟,已经够难了。”
话说得委婉,可赵颂吟听得分明。
码头不绝的鸣笛声似乎飘到了她的耳边,那一船的身不由己,那船上与岸边人儿的悲欢离合,离这座城渐渐远了,有些人不会再回来了,有些人却从来不愿意走,这些那些的,参透了也好,还懵着神也罢,有何差呢?
“女儿给父亲磕头。”
她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这大约是她头一回如此规矩地给父亲行礼。赵老爷怔了一怔,伸手要扶,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咳了一声:“去罢,早些歇着。”
赵颂吟抱着那木匣子退了出去,在门角又不忍地回了头。
父亲是个文人,也是个半朽的人,那件半旧的绸衫底下,肩胛骨支棱着,瘦得厉害。她知道他心底总归不好受的,无论是为她,还是为这座城,这个国。
那一夜,赵颂吟一个人对着这空荡荡的宅子,反倒觉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心安来。人都走了,声音也没了,只剩下山坡上传来隐隐的花香,那一大片白的粉的花底下,埋葬着去了的人,或许也埋了她。
——————
婚礼那日,天阴得很,却偏偏闷不出一滴雨来。空气里头黏糊糊的,像是能拧出水。
罗桑是上午来的。
他倒确实是个体面人。高个儿,深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浅灰色的眼珠陷在微微隆起的眉骨底下,瞧着人时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彬彬有礼的疏远。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胸前口袋里头插着一方雪白的帕子,折得齐整。
他朝赵颂吟欠了欠身,又从身后拿出了一小束白玫瑰来。这年月还能弄到白玫瑰,可真是难为他了,不知是哪家洋行私人的暖房里头培出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子。
赵颂吟接过花,道了一声谢。她在学校习过英文,说得还不错,然此时却偏偏不愿用了,偏去说中国话,那一点的执拗也不知是给谁看得。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个从教堂请来的洋人牧师念了一段洋文,罗桑往她手指上套了一只细细的银戒指,便算是礼成了。来的宾客统共不过十余人,全是罗桑那边的人——几个领事馆的同事,一个据说是罗桑在牛津时同窗的瘦高个儿,还有两个英国太太,戴着插了羽毛的帽子,远远坐着喝茶,时不时拿眼角瞥一眼这位中国新娘。
赵颂吟穿着母亲当年那件半旧的红缎旗袍,站在这些面目陌生的洋人中间,只道是一朵被错插在西洋花瓶里的绢花。
又或是一棵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的草,搁在了这块陌生的、坚硬的地面上,不知该往哪里扎根。
墙上挂着个十字架,那上头是谁赵颂吟自然晓得,或许那些中国话是说给他听的,也不知听不听得懂,只求那些悲悯分她些许,是了,这世道比她不如意的更是多的说不尽,为何独独要救了她。
婚后头一个月,罗桑待她还算客气。
他每日早出晚归。偶尔两人一道吃晚饭,他也会说几句话,问问她白日里做了什么,同她讲一两桩领事馆的趣事,既然坐在一处,出于礼貌,便搜肠刮肚地找些话说。
她倒也乐得清静。每日在这洋房里头,把那些西洋的描金边的瓷碗擦了又擦,给院子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玫瑰浇上些水,日头便从东窗挪到西窗,一日便又过去了。
赵颂吟想过写信给李妈。可她不知道李妈去了哪里——被辞退那一日,这老妇人背着一个小到可怜的包袱,往城西走了。城西有什么?她不晓得。只看得到一列列黑黢黢的屋脊,泡在苍白的月色里头,屋头的人,不比月的面色好到哪去。
二楼书房里的那封信,赵颂吟是过了差不多一个半月才瞧见的。
那是一个下雨的午后。罗桑大约是有什么急事出门了,走得匆忙,书房的门虚掩着。赵颂吟端着茶经过,那门叫她一碰便开了。
书桌上摊着一封信。
素白的信封,上头压着一枚淡紫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朵玫瑰花的式样。那信封上的字迹娟秀纤细,带着一种赵颂吟不大懂的从容与雅致,是那种从小用鹅毛笔写字的人才会有的笔迹。寄信的地址是一串长长的英文,她只认出了“英格兰”和“伦敦”几个字。
赵颂吟本不该看。她端着茶盏站了一站,打算退出去。可偏巧一阵风从半开的百叶窗灌进来,把那信纸吹得掀起来,翻了个面,露出了末尾的那一行。
信上的洋文她认不全,可那一行字是用大写字母码着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我亲爱的,我仍旧日复一日地渴望着你。你的……”
赵颂吟把茶盏搁在桌上。指尖碰着了那白瓷的杯沿,凉得人一激灵。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照原样折好了,放回原处,把那扇被风吹开的百叶窗也重新合拢了,像是没有人来过。
但有人来过。
她读懂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腔调——不该是嫂子对小叔子,不该是亲戚对亲戚,也根本不是友谊,不是寒暄。那是女人写给男人的信。那些弯弯绕绕的、热腾腾的字句底下是什么,任何一个女人都瞧得出来。
她顿觉周身轻盈了,叫人恍惚。
身上那些缠绕了多少日子的绳索,被人一刀割断了。那些她曾经以为要紧得不得了的东西——如今一件一件地从她身上剥落下去,原想的撕心裂肺的痛也没有到来,来的是落在肩头的、发梢的雪,轻飘飘地化掉,水没有滴在地板上,而是不知在身体哪处,因为她是一个空了里子的人。
这辈子,是逃不掉了,她想着。
赵颂吟慢慢地从书房退了出去。她走到走廊的尽头,那扇拱形的长窗被雨水糊成一片昏蒙蒙的亮,窗外的山隐在雨雾后头,只余一个梦幻的影。
雨下得急了些,把爬山虎的叶子打得簌簌地响,像是有什么人贴着墙根在哭,又像是在笑。她竟是连哭与笑也分不清了,赵颂吟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使了浑身的力去听着那声音,呜咽的,或许吧,转瞬又是嬉闹。
管这些做什么,这雨不是下给她的。
她却只盼着是下给她的。
身后桌上的茶盏里,雨前龙井的香还在袅袅地浮着,只是早已凉透了。我同您说了这半晌,那白气还没吹出来,您瞧,窗玻璃却叫里头这一口茶气给烘得,模糊了一大片,外头的花也给掩在了水雾那头,那故事里小姐的、丫鬟的,爱着的、死了的,笼统的不过是隔了层梦,剩下的,是几个影儿在那氤氲着的水汽里轻轻晃。您不言语,我也不再言语。天色将晚,且各自把杯中的残茶饮尽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