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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纸剖心寄与谁 颂吟病中放 ...

  •   那以后的日子,像是一匹被人抽了丝的绸,一天天地稀薄下去。
      学校里,赵颂吟远远地见过杰尹几回。有一回是在图书馆的回廊底下,他正和几个男学生站在那处说笑,发丝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赵颂吟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脚下却转了弯,往另一头走了。
      她见不得他那双眼睛,一见,心里头便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一活便不得了,成宿的叫着,要把人的魂也撕烂了吞进去。
      又有一回,是在学校大门口。她正往里头走,他往外出。两个人生生地打了一个照面,避无可避。
      杰尹朝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点笑,像是要说什么。
      赵颂吟把头一低,快步走了过去。
      她心里头恨极了他,恨他什么都不说,恨他什么都不做;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偏偏盼着他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而他能做什么呢?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混血私生子,拿什么来娶赵家的女儿?
      赵颂吟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可心里头的那个小人偏偏不死,偏偏要在那里头一抽一抽地疼着。
      报上登出那则订婚启事的时候,赵颂吟正在学堂里头。她拿着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那些铅字印得清清楚楚,抹不掉,擦不去,是烙在皮肉上的疤。
      赵颂吟,赵宗穆先生之长女,与英吉利尼斯爵士之次子罗桑·尼斯订婚,谨此敬告亲友。
      那天夜里她便发起热来。
      这病来得倒也不猛,只是缠缠绵绵的,总不见好。早上的热度退了些,到了夜里便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把人磨得没了形。中西两路大夫都来看过,老先生说她忧思伤脾,洋大夫说她神经衰弱。
      赵颂吟在昏沉中听着,哪里是什么忧什么悲?她只觉心头尽是些恨意,她恨这宅子里的人,恨尼斯一家,恨那日本人,也恨这乱了遭的世道。
      李妈日夜守在床边,眼瞧着小姐的下巴一天天地尖下去,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筋。
      赵老爷来看过三五回,每回都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公务要忙。后院那两个姨娘也来坐过,捏着帕子说几句宽心的话,眼睛里头的关切倒是真的——她们和赵颂吟之间没什么仇怨。说到底都是这宅子里的外人。
      赵颂吟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学校的课自然是去不了了。同班的女生来探过两回,坐在床沿上说些课堂上的趣事,她听着听着便走了神。
      她只是想听一句——杰尹来过没有?
      可这话她问不出口,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只从李妈嘴里听了一耳朵,说学校里有位男同学差了人来问过小姐的病。赵颂吟不敢追问是谁,李妈也没有再说。
      杰尹从没有来过。
      他自然是知道她病了,也知道那则订婚启事。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就好像她这个人,从来不曾在他的生命里头出现过一般。
      赵颂吟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悄没声息地淌下来,把那绣着并蒂莲的枕套洇湿了一大片。
      恰在这时节,佩佩照例要去西城瞧她哥哥。她哥哥在米面铺子里做伙计,兄妹俩一个月见上一回,佩佩总要把攒了几个月的月钱带过去。
      赵颂吟病得没什么人气,却在这当口打起了一点精神。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来,素白的信封上一个字也没写,只封了口。
      而信里写的什么,无非是一个女孩子放下身段的那些话。那些搁在心里头腌了许久、发了酵、变了味的念想,统统倒在了一张纸上。她甚至写了——若是他心里头有她,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退了那门亲事。
      “佩佩,你替我跑一趟华北大学。”她把信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找一个叫杰尹的,卷头发,绿眼睛——你一问便知。”
      佩佩接过信,麻花辫甩了甩:“小姐放心罢。”
      她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赵颂吟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佩佩的人影也没瞧见。李妈嘴上骂骂咧咧的,说这丫头准是野了心跑了,要报到巡捕房去。赵颂吟拦住了她,心里却像是有一根弦,被人紧紧地拧了一道,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后来才知道——那是又过了五六日,从一个在街上撞见过佩佩的厨娘嘴里听来的——佩佩确实去送了那封信,也确实找到了杰尹。可不知怎的,这个头脸整齐的丫头便留在了杰尹那里,整日跟着他在洋人聚居的地界上晃荡。那厨娘说,远远瞧着倒像个体面姑娘了,只是那体面底下是什么,她不好说。
      赵颂吟听了这话,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把人都挡在外边。
      她心里头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滋味。
      那封信,他自然是收到了的。可她那些字字句句——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几乎是把心剖出来搁在纸上的话——他瞧见了,却一个字也没有回。他倒是瞧见了佩佩,那个替她送信的丫头。
      这算什么呢?
      她赵颂吟搁在他眼里头,竟连自家使唤的一个丫头都不如么?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听着像是哭声。
      时局的消息是漫过来的,像是远处涨潮的海水,起先只是滩涂上湿了一小片,慢慢地便漫过了脚踝,最后哗地一下,把人整个卷了进去。
      报纸上的标题越来越大了。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接着是街头巷尾的议论多了起来,茶楼里的闲人散去了一批,码头上扛活的人少了三成,学校里头的先生也换了好几位。然后是城门口开始设了哨卡,当兵的比平日多了许多,脸都板着,查起路条来格外仔细。
      赵颂吟的病好了七八分,隔三差五地去一趟学校,听着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心里头反倒木木的。她不过是一条被人捞上了岸的鱼,张着嘴,吐着泡,眼看着周围的水一点一点地退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驻家的日子却多了起来。
      他从前一个月也难得在家吃几顿饭,如今倒好,三天两头便回来,时不时领着些穿西装的人,在书房里关上门,一谈便是大半日。
      又过了几日,晚饭的桌上,父亲忽然搁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你两个姨娘和三个弟弟,过些日子便动身。南边还有些老亲,先到那处住一阵子。”
      赵颂吟端碗的手一顿。
      “你留在这里,把婚事办了。”父亲端起酒盅呷了一口,语调平淡,“我同尼斯爵士已经谈妥了,下个月挑个好日子,不必等。”
      赵颂吟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里,没有吃。
      “那边的人可靠么?”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倒像是问旁人家的事。
      “洋人,”父亲把酒盅搁下,手指在桌上叩了两叩,笑道,“英国人最讲信用。罗桑那孩子我也见过了,体面人。”
      赵颂吟没有再问了。
      她知道父亲是在骗她。信用?洋人讲信用是不假,可那信用是洋人和洋人之间讲的,管你一个中国人什么事?罗桑是不是体面人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赵老爷想拿这个女儿换一条退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是好是歹,横竖不是赵家的担子。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她一面也不曾见过的女人,躺在那儿——山坡上那座孤零零的坟里头。若是母亲还活着,此刻会不会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宅子里的人,活着的和死了的,似乎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
      佩佩的死讯是立秋那日传来的。
      那时节日本人打过来的消息已经一日比一日紧了,城里头人心惶惶,有钱的忙着往南边跑,没钱的窝在家里头,把米面备得足足的。十字街口的粥铺关了门,从前摆茶摊的拐角也空了,只有卖报纸的报童还跑来跑去地喊——喊的大约是老一套,谁也没有心思去听了。
      巡捕房的人是在码头上捞起佩佩的。
      那巡捕说,身上的衣裳还是干净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可见这姑娘跳下去之前是仔细拾掇过自己的。只是海水泡了一宿,什么都走了形。
      厨娘去认的尸,回来时脸白得像是她做的那笼发糕。
      断断续续地,事情的始末也便拼凑了出来。
      佩佩在杰尹那里待了不到十日。头几日倒还好,她跟着杰尹去参加了一两回舞会,听人说还穿了一身洋裙子,有人夸她有几分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佩佩大约是高兴的。可后来不知怎的,许是杰尹腻了,许是佩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总之是被赶了出来。
      被赶出来的佩佩无处可去。她不敢回赵府——她是赵颂吟差出去的,却跟旁人跑了,哪里还有脸回来?她去找哥哥,可米面铺子早就关了门,她哥哥跟着东家往南边逃难去了。
      她一个人在这乱糟糟的城里头晃了三四日。身上不多的几个钱花光了,便捡人家扔掉的烂菜叶子充饥。夜里蜷在码头的屋檐底下,衣裳还是单的,海风吹过来,冷得人牙齿打颤。
      后来大约是实在撑不住了。她寻了一处没人的码头,理了理头发,把从赵府捎上的那件蓝布衫的衣角拉平了,便一头扎进了海里头。
      厨娘把这些话说给李妈听的时候,赵颂吟就在隔壁房里坐着。
      隔着一道墙,声音传过来便有些含糊了,只是这样的事,不就该糊着讲,好比在雾里头,什么也不真切了。
      她听见李妈念了一声佛,又骂了一声“造孽”,再后来便是什么瓷碗碰在桌沿上的声响。
      赵颂吟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搁在膝上,指尖凉透了,她倒像是刚从水里头捞出来的。
      这丫头的命,到头来,便搁在了那封信上头。而那封信,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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