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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和武,鼎祚归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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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凛冬。
朔风卷雪,寒覆京华。
鹅毛大雪连落三日,掩埋宫墙朱红,覆尽街巷枯木,整座皇城一片素白死寂。冻河封冰,草木僵死,天地之间只剩凛冽寒风、茫茫霜雪,寒气穿透骨血,冷得人呼吸皆痛。
距暮秋霜夜临水相见、二人定下山河之约,已过一年有余。
光阴轮转,年岁更迭,局中人尽数长成。
是年——
长孙明歌,二十岁。
褪去少年单薄棱角,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沉冷如寒锋。常年隐忍蛰伏、沙场旧骨、朝堂磋磨,令他周身覆上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玄色常服加身,沉静之时似不动山岳,动时如出鞘利刃。兵权暗蓄,心腹密布,秦王党朝臣遍及六部、边关、京卫,势力早已根深蒂固。
柳婉珺,一十五岁。
寒毒依旧缠身,久病清瘦,肤色常年苍白。经年静养蛰伏,心性愈发清冷通透,眉眼淡淡如远山寒雪,沉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一年之前霜夜约定深埋心底,不问花期,不求相守,只安静守在柳府深庭,静待那人乱世凯旋。
柳卿尘,一十七岁。
身居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凭自身清正才干、缜密心思,稳立朝堂,步步深耕。少年褪去青涩,身姿清挺,眉眼冷敛,行事公正不阿,稽查百官、肃清贪腐,手握京官考评重权,在两派朝堂之间始终孑然中立,不偏不倚,护住柳府门户,护住唯一胞妹。
三人年岁既定,局势紧绷至极致。
白雪之下,暗流汹涌,杀机藏刃。
贾氏谋逆之心,从未收敛。
自建安二十年冬祭密谋逼宫,贾琼、长孙母子隐忍一年,暗中收拢私兵、培植死士、贿赂京畿守将、把控宫门防务。东宫党羽遍布朝堂,贾氏宗族手握京外三处卫所,私蓄兵器粮草,只待一个风起雪落之时,悍然发难,篡夺皇权。
朝堂派系割裂依旧。
秦王党以旧臣、武将、寒门清吏为主,恪守正统,厌恶外戚乱政,静待时机肃奸;
东宫党以贾氏外戚、奸佞污吏、东宫幕僚为主,结党营私,执意谋逆篡权;
金銮殿上,日日争执,水火不容。
建安帝长孙建平,隐忍两年,冷眼旁观两派厮杀。他暗中调拨禁军、密布眼线,沉默收集贾氏罪证,克制忍耐,只待叛贼露出马脚,一网打尽。
人人皆知,大乱将至。
人人皆晓,血色难逃。
腊月廿三,大寒。
雪势滔天,狂风怒号。
皇城正南,和武门。
此门为京都正南正门,连通郊野、禁军大营、漕运要道,门禁辽阔,守军薄弱,最适宜重兵突袭、宫门逼宫。
丑时三刻,夜色最浓,大雪漫天。
低沉甲刃破风之声,骤然划破死寂黑夜。
贾氏宗族私兵三千,黑甲蒙面,刀枪映雪,悄无声息集结于和武门外;东宫暗卫两千,潜伏宫墙夹道,封锁后宫所有出入通路;京畿叛将受贾琼重金贿赂,调遣守军倒戈,紧闭皇城四门,断绝内外讯息。
甲叶铿锵,马蹄踏雪,寒刃冷光刺破沉沉夜幕。
和武门城楼之上,东宫玄色旗帜骤然升起,迎风猎猎,在漫天白雪里透出刺骨诡异。
叛乱,骤然爆发。
长孙明德一身墨色镶金龙纹劲装,玉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温润眉眼此刻覆满阴鸷戾气。他策马立在军前,身后甲兵成片,刀枪林立,寒光照人。
一年隐忍筹谋,一年暗布杀机。
今日,他不再伪装温和仁德,撕下多年假面,露出心底偏执疯狂、谋逆野心。
母后贾琼端坐凤仪宫,手握后宫禁军令牌,封锁六宫,软禁嫔妃,把控御花园密道。凤烛摇曳,映出她冷艳狠绝的面容,数年谋划,在此一搏。
母子同心,内外呼应。
和武门外,叛军高呼,声震风雪:
“东宫承天,贾氏辅国!”
“废旧帝,立新君!”
喊声穿透风雪,惊破皇城长夜。
刀兵四起,宫门血染,和武门之变,骤然拉开序幕。
宫内值守禁军猝不及防,被叛兵突袭斩杀,血流淌过青石宫阶,染红皑皑白雪,红白相覆,惨烈刺目。守门卫兵拼死抵抗,奈何兵力悬殊、将领倒戈,片刻之间,和武门失守,叛军铁骑踏破宫门,直入皇城中道,直逼紫宸帝宫。
一路屠戮,一路横行。
宫道积雪染血,尸身横叠,寒风卷着血腥寒气,弥漫整座皇宫。
紫宸殿内,建安帝长孙建平披衣起身,墨色龙袍未束,面色清冷苍白。
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中,浑身染血,声音嘶哑颤抖:
“陛下!不好!和武门兵变!太子勾结贾氏私兵,攻破南门,逆军直逼紫宸!”
长孙建平立于窗前,望向宫外漫天风雪、远处通明火光,眼底无惊恐,无慌乱,只有一片死寂寒凉。
他隐忍多年,早已预料此劫。
只是未曾想,自己亲生储君、自幼疼爱的嫡子,会为皇权不择手段,勾结外戚,举兵叛乱,染血宫墙。
“朕知道。”
帝王声音平淡冷淡,听不出喜怒:
“传口谕,禁军死守紫宸,不得主动厮杀,保全宫人性命。”
他不愿皇城血流成河,不愿无辜宫人陪葬皇家内斗。
可乱世兵戈,从来不由帝王心软。
不过半刻,宫外厮杀声逼近,兵刃撞击、惨叫哀嚎穿透风雪,越来越清晰。
叛兵围堵紫宸殿,刀枪林立,箭羽上弦,乌黑箭头对准殿门,杀气森森。
长孙明德勒马殿前,风雪吹乱他墨色发丝,他抬眸望向殿内灯火,唇角勾起阴冷浅笑。
“陛下。”
他隔着风雪,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残忍:
“儿臣来接陛下,禅位让权。”
“大胤江山,早已不该握在懦弱之人手中。”
殿内帝王默然伫立,无言以对。
人心离散,子谋父位,外戚篡权,王朝溃烂。
大胤百年荣光,一朝沦丧至此。
千钧一发、皇城欲倾之际,西北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清亮马蹄破风之声。
铁蹄踏雪,疾如惊雷。
一支黑衣铁骑,人数不过千,却甲刃精良、杀气凛冽、阵型规整,自城西长街冲破风雪,悍然杀入皇城。
为首一人,玄黑战甲,银纹镶边,墨发高束,面容冷绝锋利。
□□乌鬃战马,踏碎冰雪,奔行如电。
长孙明歌,亲率一千秦王近卫,孤身闯宫。
二十岁的青年皇子,身披寒甲,手握长剑,眼底霜雪凛冽,不见半分犹豫。
他早在一年之前便预判贾氏谋反,暗中布防,密调心腹铁骑驻扎京西。今夜听闻和武门兵变,不带多余兵马,不谋迂回算计,仅率千人近卫,直冲皇宫,只为一件事——
救下建安帝,平定叛乱,护住这腐烂破碎的大胤山河。
铁骑冲破东宫外围防线,刀刃相撞,甲兵厮杀,鲜血飞溅落雪。
秦王近卫皆是北疆百战死士,悍不畏死,招式凌厉。不过数合,东宫叛兵节节溃败,尸身堆叠在风雪之中。
长孙明歌策马横穿宫道,长剑出鞘,寒光划破漫天风雪。
剑锋所指,无一人可挡。
他一路杀伐,直闯紫宸殿前,黑马扬蹄,停在叛军合围之外。
风雪吹动战甲披风,少年冷眸横扫前方甲兵,声音低沉凛冽,穿透呼啸寒风:
“长孙明德。”
一字直呼名讳,无兄弟情分,无皇家温礼。
只剩冰冷对峙,只剩生死敌我。
长孙明德转头望向他,笑意阴柔:
“三弟,事已至此,何必逆天而行?”
“贾氏掌外戚,本宫掌东宫,大势已成,你千人铁骑,能挽回什么?”
“挽回公道。”
长孙明歌握剑垂落,剑尖点地,雪粒飞溅,音色冷彻骨血:
“挽回皇权正统,挽回皇城清白,挽回被你们玷污的大胤律法。”
“母子谋逆,血腥逼宫,今日——”
“你们罪无可赦。”
话音未落,他策马提剑,孤身冲入叛军阵列。
银剑翻飞,寒芒彻骨,甲刃碰撞之声刺耳不绝。二十岁青年身姿挺拔,杀伐利落,沿袭北疆铁血风骨,一剑一杀,步步向前。
秦王铁骑紧随其后,悍然冲杀,以千人之力,撕裂三千叛军防线。
白雪漫天,血色浸染,宫墙之下,刀剑无眼。
柳婉珺身居柳府,遥遥听见皇城方向传来厮杀惨叫、马蹄轰鸣。她凭窗而立,素衣单薄,指尖死死攥紧那枚平安符,苍白面容无泪无声,只静静望向宫城漫天火光。
她知晓,他在里面。
她知晓,他以身入局,踏血平乱。
一念牵挂,万般担忧,尽数压入沉默眼底。
柳卿尘彻夜未眠,一身官袍立于府中廊下。十七岁少年脊背挺直,眉眼冷峻,早已传令吏部暗中锁住京城九门户籍、严防叛党逃窜,又私调府中暗卫,守住柳府四方围墙,护住胞妹平安。
他望向血红天际,心底冷静通透。
大局已定,胜负将分。
紫宸殿前,血战半宿。
东宫叛军军心溃散,死伤惨重。贾氏私兵战力孱弱,不敌北疆百战铁骑,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长孙明德亲率的精锐护卫,被长孙明歌一剑破开阵型,贴身厮杀之间,太子锦袍染血,肩骨被剑锋划伤,狼狈退至人群之后。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风雪渐缓,天光微亮。
和武门之上,东宫叛旗断裂飘落,坠入血雪泥泞之中。
叛乱,平定。
长孙明歌手提染血长剑,战甲猩红,策马踏过满地尸骸,孤身行至紫宸殿门前。
他收剑垂眸,单膝跪地,雪水浸透战甲,声音沉稳清朗:
“儿臣,长孙明歌,平定叛乱,肃清逆党,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殿门缓缓推开。
建安帝长孙建平缓步走出,立于白玉阶上,看向雪地里单膝跪地、满身血污却脊背笔直的青年。
一夜血腥,一夜杀伐。
他亲眼看见自己疼爱的嫡子狼子野心、举兵谋逆;
亲眼看见外戚贾氏蛇蝎心肠、屠戮宫卫;
亲眼看见素来沉默隐忍的秦王,以千人之力,逆天翻盘,踏血救主。
帝王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言,有震撼,有愧疚,有后怕,亦有深沉悔意。
风雪停息,血色皑皑。
皇城之外,江水滔滔。
远在江南江州,柳氏宗族老宅。
霜雪覆江,寒雾漫岸。
白发族老手持厚厚一叠卷宗、罪证、账册,连夜快马、千里加急,送递京都紫宸殿。
卷宗之内,密密麻麻,白纸黑字。
尽数是贾氏数十年来全部恶行:私扣漕运、贪墨税银、构陷朝臣、下毒谋害、培植私兵、暗养死士、干预科考、祸乱后宫。
一页一页,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密函送入紫宸殿,摊开在帝王眼前。
长孙建平逐字阅览,指尖死死攥紧纸页,骨节泛白,指尖冰凉。
帝王闭目,胸腔酸涩翻涌,心底生出无穷无尽、蚀骨焚心的悔憾。
他当年冷漠寡情,听信谗言,冷落婉月,默许贾氏打压柳家;
明知她深宫孤寂、体弱多病,却从未多加体恤、半分疼惜;
到最后,美人凋零,黄土埋骨,毒物缠身,含恨而终。
错,全是他的错。
冰冷悔意浸透四肢百骸,长孙建平睁开眼眸,眼底覆上一层血红寒意。
恨意、悔意、怒意,交织缠绕。
要为溃烂朝堂,斩一干奸邪。
天光大亮,雪霁天晴。
建安二十二年,腊月廿四。
帝王于紫宸殿,颁下三道明诏,昭告天下,金石铭刻,永载国史。
第一道诏书:废后。
皇后贾琼,外戚专权,祸乱宫闱,下毒谋害诰命,私蓄兵甲,勾结太子,发动宫变,罪孽滔天,不可饶恕。
撤除皇后位份,贬为庶人,押入冷宫,永世圈禁,贾氏全族抄家流放,宗族连根拔起。
第二道诏书:废储。
皇太子长孙明德,背德忤逆,罔顾人伦,勾结外戚,举兵逼宫,血染皇城,罪同谋逆。
废除太子之位,降封安南王,贬谪和州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无诏终身不可踏出封地半步。
第三道诏书:立储。
秦王长孙明歌,品性端方,忠君护国,隐忍有度,杀伐果断。和武兵变,亲率铁骑,千里护驾,平定逆乱,肃清奸邪。
今,册立长孙明歌为大胤皇太子,入主东宫,执掌储君印绶,协理朝政,总领天下兵马。
三道圣旨,震动朝野,传遍大胤山河。
江州柳氏族老,遥望北方宫城,长叹一声,尘埃落定。
吏部柳卿尘,身着六品官袍,立于百官行列,神色平静,躬身领旨。十七岁少年眉眼冷淡,无狂喜,无张扬,只默默握紧手心。
柳府临水小筑,柳婉珺凭窗远望皇城宫阙。白雪初晴,日光浅浅,她苍白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丝弧度。
他活下来了。
他赢了。
风雪终散,奸邪伏法,山河重明。
东宫旧人落幕,新储登临朝堂。
二十岁的长孙明歌,身披血色荣光,入主东宫,手握山河权柄。
他站在紫宸殿白玉阶上,接受百官朝拜。玄色朝服不染尘埃,眉眼清冷沉静,目光越过层层宫墙,遥遥望向僻静柳府。
风雪已定,大局既定。
他还记得那年霜夜、枯荷冷池、一句山河之约。
乱世已定,山河将清。
来日,他必兑现承诺。
建安二十二年,冬。
和武一乱,血染京华。
贾氏倾覆,明德远谪,帝心悔柳,鼎祚归秦。
旧岁罪孽,白雪掩埋;
新生皇权,血色加冕。
溃烂浑浊的大胤江山,
终在漫天风雪、一场血色兵变之后,
迎来一轮,崭新清冷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