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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视差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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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职高后的这条巷子,是江停舟十八年来人生轨迹之外的死角。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混杂着炸串店复炸数次的油烟味、老旧排水沟泛起的潮气,以及一种最刺鼻的、属于工业废墟的废弃机油味。地面上积着经年不散的黑色油垢,每一只踩过去的脚印都会发出细微的、粘连的声响。江停舟穿着那一身雪白笔挺、扣子一直扣到喉结下方的校服走在这里,像是一滴落入墨池的纯白颜料,不仅突兀,甚至显得有些滑弱。过往的行人——那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职高生、满身烟味的摊贩,无一不拿一种审视“异类”的目光打量着他。江停舟视若无睹,他那双习惯了精准观测的眼睛,正迅速跳过周遭那些混乱的色彩,寻找着那个唯一的坐标。
他在“阿强修车”的棚子前停了下来。
陆嚣正蜷缩在一辆破旧机车的底盘下,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正用力拧动一颗脱丝的螺栓。他没穿上衣,脊背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汗水混杂着黑色的机油,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拖出几道凌乱的、肮脏的痕迹。
那是江停舟在“无尘车间”里永远见不到的生命力,粗粝、廉价,却极其鲜活。陆嚣察觉到了视线。他原本以为又是哪个催活儿的混混,不耐烦地把头从车底伸出来,手里带血的扳手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在看清江停舟的一瞬,陆嚣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作一种浓重的、充满了攻击性的戏谑。
“哟。”陆嚣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结果弄得半张脸更花。他半撑着地面站起来,那股灼人的、带着辛辣烟草味的热浪瞬间逼向江停舟,“这不是……那位噪音阈值挺高的学霸吗?”
陆嚣跨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他比江停舟高出半个头,阴影直接将面前这个清瘦的、白得发亮的优等生笼罩。陆嚣盯着江停舟那张冷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脸,心里那种恶劣的、想要看这朵高岭之花凋零的破坏欲再次翻涌起来。”怎么,德成的自习室停电了,让江学霸纡尊降贵跑这儿来扶贫?”江停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递到陆嚣面前,语气冷淡如宣读公式:“你的变量掉在我这儿了。还给你。”
陆嚣没接。
他盯着江停舟那身校服。那件衬衫白得晃眼,在这一地油污的修车摊里显得极其刺目。陆嚣突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看看,如果这身洁白被染上永远洗不掉的污渍,江停舟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情,会不会裂开一条缝。
陆嚣突然伸出那只布满了黑色机油、还沾着金属碎屑的手。
在江停舟毫无闪躲的注视下,陆嚣那粗糙、湿热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挑衅意味地,按在了江停舟校服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上。
“啪嗒。”
那是机油洇入纯棉面料的微弱声响。
一抹浓重的、肮脏的黑色,在雪白的衣领上瞬间晕开,像是一个极其丑陋的疮疤。
陆嚣死死盯着江停舟的眼睛,试图捕捉到惊慌、厌恶或者是愤怒。但让他失望的是,江停舟只是垂下眼睫,看了一眼那抹污渍,神情平静得近乎死寂。
“弄脏了。”江停舟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啊,弄脏了。”陆嚣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在那颗纽扣上碾了一下,语气恶劣,“这东西可不是你们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一旦沾上,这辈子都洗不干净。江学霸,这下你回去怎么交差?”
江停舟抬起眼,重新看向陆嚣。
在那一刻,江停舟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江子昂那张粘稠虚伪的笑脸,是江诚那精准到毫米的指令,是那个连尘埃都要被计算的江家大宅。此刻,这抹黑油渍在他眼里,不是脏污,而是一道名为“解脱”的缺口。
“不交差。”江停舟轻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陆嚣看不懂的、死寂的疯狂,“脏了,反而更好。”
陆嚣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捉弄优等生的游戏,可江停舟这种近乎坦然接受“堕落”的态度,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白瓷人儿不是被他弄脏了,而是在主动求着被他摧毁。”你这人……”陆嚣收回手,反手拿过打火机,动作烦躁地擦出一道火苗,“真他妈是个疯子。”
江停舟看着那道跳动的火焰,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如果你觉得这儿不收留‘疯子’,那我可以走。”
陆嚣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脚踹开旁边一个满是油垢的空塑料凳,力道极大,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坐这儿。”陆嚣冷着脸重新钻回车底,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比刚才更响、更乱,“别指望老子会招待你,既然想待在垃圾堆里,那就自己找地方待着。”
江停舟当真坐了下来。他就那样坐在一地油污和废铁中间,背脊挺得笔直,校服领口那一抹黑色污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巷子里依旧是嘈杂的叫骂声和刺耳的引擎声,这种极端混乱的环境,反而让江停舟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宁。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全英文的统计学原著,在漫天飞舞的铁锈与油烟中,平静地翻开了第一页。陆嚣躺在车底,视线却怎么也离不开那双被油污包围的、干净得过分的白球鞋。
他妈的。
陆嚣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哪里是他在戏弄学霸,这分明是他自己被这尊神像给镇住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巷口,两人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交错、拉长。一个在高处看书,一个在低处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