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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尘车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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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宅邸坐落在市郊的一片私人别墅区,那里不仅隔绝了噪音,甚至连空气都仿佛经过了多重过滤。每天晚上七点,是江家雷打不动的晚餐时间。
江停舟坐在长方型大理石餐桌的侧位,这里的每一寸地毯都经过精确的除尘,每一处餐具的摆放都经过专人的校对。水晶吊灯投射下毫无生气的暖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剪裁得极其规整。
他的父亲江诚,德成高中的校董之一,也是整座江家宅邸的最高“意志”。此时正襟危坐,连切割牛排的角度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外科手术,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轻不可闻,却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停舟,你弟弟明早入校。”江诚没有抬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转入一班的调令我已经签了。他是你弟弟,这是无法更改的血缘事实。在学校,你要辅导他,照看他,不要让外界看到江家有任何裂痕。”江停舟握着银质叉子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份五分熟的牛排,粉红色的横截面渗出一丝晶莹的血水。
这种颜色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昨晚实验楼窗下,那抹在泥土中洇开的暗红。
“好的,父亲。”他听见自己温顺地回答,声音平得像一台预设好程序的复读机。
坐在对面的母亲苏岚,此时正神经质地搅动着白瓷碗里的松露奶油汤。她那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由于用力而在碗沿划出极其细微、却让江停舟牙酸的摩擦声。这个家就像是一间巨大的、恒温恒湿的无尘实验室。每个人都是被精心摆放在玻璃罩下的标本,维持着完美的、脆弱的平衡。而江子昂的到来,就像是一管未经检测的过期试剂,正带着不可名状的异味,强行注入江停舟的生活。
晚餐结束后,江停舟回到卧室。
他反锁上房门,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金属打火机。在极简、冷色调的卧室里,这个外壳粗糙、甚至带着点油泥味道的打火机显得格格不入。江停舟坐在书桌前,鬼使神差地擦了一下打火机的砂轮。
“咔哒。”
一簇橘黄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起来。与物理实验室那种冷白色的光不同,这簇火是野生的、摇曳的,带着一股焦灼的汽油味。他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能再次嗅到陆嚣身上那股混合着野性和热度的气息。那是他十八年来,接触过的唯一一种代表“活着”的噪音。
次日早晨,德成高中,高三一班。江子昂的登场极其高调。他穿着和江停舟一模一样的洁白校服,领口大喇喇地敞着,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露出一颗虎牙,迅速填补了那个“完美长子”因高冷而留下的社交空缺。
“哥,以后请多指教啦。”江子昂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熟稔地拍了拍江停舟的肩膀。江停舟感到肩膀被拍到的地方,像是被某种粘稠的、冰冷的东西粘住了一般。他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避开了江子昂的手。江子昂的眼神里快速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课间休息时,茶水间里四下无人。江停舟正在接水,江子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像一条游走在草丛里的蛇。
“哥哥,别这么冷淡嘛。”江子昂凑近,几乎贴在江停舟的耳边,语调黏腻,“爸爸让我跟着你学,我可是真的很努力在学呢。比如……我听说哥哥昨晚在实验楼待到很晚?”
江停舟接水的动作猛地停住,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饮水机边缘。
“那里虽然安静,但墙外就是城南职高,全是些烂进地窖里的臭鱼烂虾。”江子昂低低地笑着,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江停舟平整的校服口袋,“万一被带坏了,爸爸可是会很伤心的。”江停舟转过头,视线对上江子昂那张年轻却满是算计的脸。
“做好你自己的变量,子昂。”江停舟的声音清冷如碎冰,“德成的实验楼,不是你这种人该踏足的地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水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江子昂提到“职高”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产生了一次剧烈的跳动。那种名为“排异反应”的生理性厌恶在江子昂身上生效了,却在那个叫陆嚣的混混身上失效了。一整天,江停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无法集中的状态。
面前的讲义上,概率分布函数的曲线在他眼里变成了暗红色的伤口。他的大脑在疯狂报警,提示他的秩序正在崩塌。这种窒息感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达到了顶峰。
下午五点半,学校门口。
江家的黑色轿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路边,司机陈叔正尽职尽责地站在车旁守候。
江停舟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象征着“秩序”和“监狱”的防弹车辆,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反胃。他似乎能预见到,回到家后又是那场死寂的晚餐,又是江子昂那虚伪的笑脸,又是江诚那精准到毫米的指令。“陈叔,帮我告诉父亲,今晚我要在学校准备全国物理竞赛的最终推演,不回去了。”江停舟走到车边,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破绽,但在司机错愕的目光中,他却直接转身,朝向了与车行方向截然相反的方向——那条他十八年来从未跨入过的、通往城南职高的泥泞小巷。
他走得很急,仿佛背后有什么恐怖的怪物在追赶。
随着他的脚步,脚下平整的水泥路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青砖,空气里昂贵的檀香和除尘后的清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廉价香烟、烧烤炭火、以及一股越来越浓郁的……工业废弃机油的焦苦味。
那是混乱的味道。
那是崩坏的味道。
那是江停舟此时此刻,唯一想要扎进去的、能够稀释窒息感的变量。
他穿过那道象征阶级分界线的生锈铁门,在一家破旧得甚至没有招牌的修车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里,一个赤着半身、背部肌肉隆起如山峦的少年,正满手黑油地拆卸着一辆废旧摩托车的发动机。夕阳的残光照在他的脊背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狂野且鲜活。江停舟站在那一圈肮脏的油污边缘,校服白得刺眼。
他在那股喧闹且肮脏的噪音里,终于感到了第一丝,迟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