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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爱在黎明破晓前》(Before Sunrise) 什么都没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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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与他人分享我的感受,但唯独和你在一起时,我才真正感到那种顺畅的交流。”——《爱在黎明破晓前》(Before Sunrise)
一
苏星遥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
不是刻意养成的。是某天她发现自己拿起手机想发消息的人,永远只有一个。
北京的冬夜来得早。傍晚六点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顺手拍了一张路灯下的银杏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幅版画。发过去的时候她知道,湾区是凌晨两点,他不会回。但她还是发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他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这棵树我搜了一下,应该是银杏。北京到处是银杏,秋天应该很好看。”
下面是一张截图——搜索框里写着“北京银杏”,下面是一排金黄色的图片。
湾区凌晨两点,他不睡觉,在搜她城市里的树。苏星遥靠在床头,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看。不是心动,她还没到那一步。但她觉得,被一个人这样记住,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后来她学会了算时差。北京晚上十二点,湾区早上八点——他刚起床,她还没睡。那是他们最常聊天的窗口。她会踩着这个时间点发消息,有时候是他先发一句“早”,有时候是她先说“晚安”。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点上,隔着十六个小时,各自说着不同的话。
她没说过“我每天都在等这个时间”。只是到了那个点,手就会自己打开微信。
二
一月中旬,某个晚上。
苏星遥在宿舍试新衣服。红色长裙,从袋子里拆出来,摆在床上,还没上身。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北京快十一点了,湾区早上七点,他应该刚醒。
“终于等到战袍一号。”她说,“我发现我虽然p图但不喜欢p脸。”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她猜他在冲咖啡。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你不p脸和身材。你p颜色和背景。”
苏星遥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她从来不动自己的脸和身材,动的永远是色调、光影、氛围。她p的不是自己,是周围的世界。
“好厉害,一下就发现嘞。”
“可能是我也拍照吧。”
“我觉得哥哥你可以去给杂志供稿。”
“那不行,我那水平就是家庭摄影师水平。”
“拍成什么样是家庭摄影师。”
“如果有一个团队可能还行。”
“那你做导演。”
她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你可以做导演”——是“那你做导演”。她把自己放进了他的镜头里,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一场不必开机的电影。
发完之后她没多想。这就是他们聊天的样子——她说一句,他接一句,谁都不需要想太多。
三
又过了两三天,深夜。
苏星遥窝在宿舍床上看黄阿丽的脱口秀。笑得不行,打开微信就给柳亦发了一长串感想——黄阿丽离婚后的段子、她的风格、她怎么把痛苦写成笑话。北京快凌晨一点了,湾区快早上九点。没有“你在吗”,没有“方便吗”。就是发。好像他的对话框是她大脑的延伸。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以前发消息给谁,总要想想“对方会不会觉得烦”。但给柳亦发,她不想这些。因为她试过很多次了——不管她发什么,他都会接住。
柳亦回了。不是“哈哈”,是认真看完了之后说的:“她把离婚讲成段子,是因为她已经站在了对岸。”苏星遥觉得这个总结比她说的所有话都精准。
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了游戏。
“我在玩《双人成行》。”他说。
“那你应该和谁一起玩。”她打出来。
“自己玩。”
苏星遥看了两遍。她知道《双人成行》是必须两个人玩的游戏。他说“自己玩”——她没有追问是跟谁玩,还是真的自己玩。不是不关心,是觉得还没到问的时候。他们只是聊天,聊到哪算哪。
但她记住了。后来每次听到这个游戏的名字,都会想起他说那两个字的语气——淡淡的,不说完,不说清楚。
四
那个周末,苏星遥在网上看到一张男明星的照片,随手转给了他。北京晚上十点多,湾区早上六点多,他应该还在睡。她没等回复,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未读。
“这是谁。”
过了几分钟:“还行吧。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回:“你不认识吗?很帅。”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喜欢有意思的。”
苏星遥看着“有意思”三个字。她没追问“有意思”具体指什么。但她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叫“乱七八糟”的相册。不是因为他说的这句话有多特别,是因为她开始习惯性地存一些东西——他发过的照片,他说过的好玩的话,那些让她看完会笑一下的消息。
五
一周快结束的时候,苏星遥在宿舍画了一幅画。
数位板,画了快三个小时。画的是两个人:一个伏案工作,一个站在身后。线条简单,色彩不均匀。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想的,截了个图发给柳亦。北京快夜里十二点了,湾区早上快八点。
“哥哥,”她发过去,“我画了一幅画。”
他不像往常那样秒回。苏星遥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画了两个小人就发给人家,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正在输入”闪烁了一会儿。
“你这画的是我们吗?”
苏星遥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两个人”,没具体想“是谁”。但被他这么一问,她才发现——那个人伏案工作的姿势,那件深色的衣服——好像确实有点像他。
“是吧。”她打出来,按下发送。
“太荣幸了。真的。”
苏星遥看着“荣幸”两个字。他好像很喜欢用这个词。不只是这次——她对他好的时候,他都会说“荣幸”。她以前觉得有点奇怪,后来习惯了。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觉得“被喜欢”是需要感谢的人。
她没有多想,发了个表情包,就去做别的事了。
六
一月底之前的最后一个深夜。
苏星遥从实验室回来已经很晚了。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抬头——月亮很圆,挂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梢上。月光清冷,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她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月亮有多好看,是因为她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话。
“以后有机会一起看月亮。”
她不知道那个“以后”是哪一天,也不知道他在湾区能不能看到同一个月亮——那时候湾区应该是上午,没有月亮。但她还是想发给他。
她拍了一张照片。手机拍不出月亮的轮廓,只能拍到一个模糊的光晕。她发了过去。北京凌晨一点多,湾区早上快十点。
他应该在工作。但她没想那么多——她已经习惯了,看到什么就发给他,不需要理由。
消息很快回了。
“好看。”
停顿。
“北京冷了吧?你在室外?”
“阳台。看月亮。”
“那你多穿点。看完赶紧回去。”
苏星遥看着这几条消息。他没有说“以后我陪你一起看”。他说的是“多穿点,看完赶紧回去”。这就是他会说的话——永远是具体的、可执行的、不越界的。
她又看了一眼月亮,拍了一张银杏树梢和月亮的剪影。
“这棵树白天光秃秃的,晚上有了月亮,竟然还挺好看。”
发完之后她忽然想到——湾区现在是白天,他看不到月亮。但她发给他,他就看到了。好像隔着屏幕,也能把同一片天空分他一半。
她盯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那句话在心里冒了出来。夏目漱石把“我爱你”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她知道这个梗,大部分人都知道。如果她说了,他一定会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今晚月色真美。”然后删掉。又打:“夏目漱石说……”又删掉。太明显了。她不是不敢发,是发了之后他要是没反应,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但她还是想试一下。
她删掉了所有铺垫,只留了一句:
“哥哥,你说,今晚的月亮像什么?”
发送。
湾区上午十点多。她握着手机等。
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
他回了。
“像一块发光的披萨。”
苏星遥愣住。然后笑出了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完又觉得有点空。
披萨。他说像披萨。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那么觉得,还是故意不接。但不管是哪种,他都成功地把一句可能会让气氛变重的话,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可以不用负责的玩笑。
他没有接。或者说,他用一种安全的方式接了——把她扔过去的那颗球,换成了一个不会砸到任何人的泡沫球,又扔了回来。
她回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然后锁屏。
窗外月亮还挂着。冷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她想,他接住了她的话——但没有接到她想让他接的地方。
但没关系。因为她发出去的时候,心跳确实快了一拍。而他回来一个“披萨”的时候,她又笑出了声。这大概就是她现在能承受的极限了——一句试探,一个不接招的回复,然后各自关掉屏幕,各睡各的。
她关掉阳台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猫打滚表情包。
苏星遥看着那只猫翻来翻去。
忽然觉得,披萨也挺好的。比“月亮真美”轻松,比“我也想你”安全,比什么都不回要好一万倍。
她钻进被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还在。湾区现在是白天,他看不到。但她替他看了。就像他说的,“那你替我多看几眼”——她照做了。
而且是带着“今晚月色真美”的心情看的。只是他以为她只是在看一块发光的披萨。
没关系。
她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