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日春山

3、第3章 春闱将

　　春闱将近，京城的风向变得比天气还快。
　　科举是天下士子登天之梯，更是朝堂洗牌的最佳时机。内阁想借此安插亲信，皇权想借此提拔寒门，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翰林院手里那份考官名单。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翰林院原本清幽的院落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
　　吏部尚书萧望舒带着一众官员浩浩荡荡而来，连招呼都没打，径直闯入了掌院值房。
　　“裴大人，好大的架子啊。”
　　萧望舒一进门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身后跟着的几名吏部侍郎更是满脸倨傲，目光在值房内四处打量，仿佛这里是他们吏部的地盘。
　　裴风禾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闻言并未起身，只是淡淡抬眸：“萧尚书不在衙门点卯，跑到翰林院来，可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萧望舒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将一本名册重重拍在案上，“只是春闱在即，考官人选迟迟未定。老夫今日来，是给裴大人送份‘稳妥’的名单。”
　　那本名册封皮上写着“拟荐考官名录”，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裴风禾目光扫过那本名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平静：“科举取士，乃是国家抡才大典。考官遴选，向来由翰林院依祖制拟定，报陛下御览。萧尚书这本名册，似乎越俎代庖了些。”
　　“越俎代庖？”萧望舒冷笑一声，“裴大人，如今朝堂局势你也清楚。翰林院清贵是清贵，可人手不足、根基浅薄。若是硬撑着独揽大权，万一出了差错，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立在一旁的苏雨时垂着眼帘，仿佛对这场交锋充耳不闻。他只是安静地替裴风禾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直到萧望舒的话音落下，他才上前一步，将那杯茶轻轻放在萧望舒手边。
　　“萧尚书，茶凉了伤胃，您先润润嗓子。”
　　苏雨时的声音温润有礼，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至于您说的‘人手不足’，下官倒是不敢苟同。近三十届春闱，翰林院从未出过纰漏。反倒是吏部，去年秋闱时因徇私舞弊被御史台弹劾的那位主事，如今好像还在大理寺狱里待着吧？”
　　萧望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一个四品侍读，也配插嘴？”
　　“下官自然不配。”苏雨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双手递到裴风禾面前，“但这份卷宗里，记录了前朝吏部干预科举导致科场案的始末，以及……近年来几位试图插手翰林院事务的大人，最后的下场。下官想着，萧尚书既是来‘送名单’的，或许也想参考参考前人的教训。”
　　值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萧望舒盯着那份卷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竟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而且敢当着裴风禾的面直接撕破脸。
　　裴风禾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萧尚书，苏侍读说得有理。”他将卷宗放在那本“拟荐名单”旁边，语气依旧温和，“祖制不可废，教训不可忘。这本名册，你还是带回去吧。至于考官人选，翰林院自有主张。”
　　萧望舒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裴风禾，又看了看垂手而立、一脸恭顺的苏雨时，最终只能咬着牙站起身。
　　“好，很好。裴大人，苏侍读，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拂袖而去。
　　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裴风禾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苏雨时：“那份卷宗，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大人默许吏部的人进院子时，下官就去取了。”苏雨时低声回答，神色坦然，“萧望舒欺软怕硬，光讲道理没用，得让他知道疼。”
　　裴风禾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恢复了清冷：“做得不错。但下次不必这么冒险，若是他当场发作，你如何收场？”
　　“有大人在，他不会发作。”苏雨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他怕的不是下官，是大人您。下官不过是替大人做一把刀，刀钝了可以磨，刀断了……大人再换一把就是。”
　　裴风禾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匆匆来报：“大人，靖王府派人送来请柬，邀大人今晚过府赴宴。”
　　裴风禾眸光微冷，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回绝。就说公务繁忙，无暇赴宴。”
　　侍卫领命退下。
　　苏雨时却忽然开口：“大人，靖王此次宴请，恐怕不只是拉拢那么简单。下官查到，靖王府近日与顾砚臣的心腹有过接触，怕是……”
　　“怕是他们想联手逼我站队？”裴风禾打断他，语气平淡。
　　苏雨时点头：“是。所以这请柬，不仅不能去，还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裴风禾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去办吧。记得，别脏了自己的手。”
　　“属下明白。”
　　暮色四合，值房内的烛火摇曳。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轻响。
　　裴风禾看着案上那本被退回的“拟荐名单”，又看了看正在灯下替他研墨的少年，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朝堂棋局才刚刚开始，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