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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软糕 软糕飞过半 ...


  •   那日正逢休沐,我在营里闷了几日,午后精神尚可,便独自进了城。

      边城虽不比京里繁华,可军镇养出来的热闹自有一股别处没有的利落劲儿。街上来往的人多半步子快,说笑也响,茶楼酒肆里常能见着休沐出来的兵士和军官,三五成群,肩宽背阔,坐下就是一桌,点一壶粗茶、几盘点心,再要一碗热面或两碟小菜,谈的不是哪家闺秀便是哪处哨口风大、哪个老卒又偷懒挨了骂。我近来伤后清闲,最喜欢往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钻。旁人不认识我,我也乐得安生,只挑了城中一间颇热闹的茶肆进去坐下,寻了个靠里又避风的位置,点一壶热茶和几样小点心,想着慢慢消磨半个下午。

      那几样点心上来时,看着倒都十分乖巧。雪白的芸豆卷,浅黄的栗粉糕,外头裹着细细糖粉的糯米卷,还有一小碟枣泥酥,摆在青瓷盘里,很是好看。我看着也觉得顺眼,心想不过是吃几口点心,总不至于比前几日同酒酿圆子较劲还难。谁知等真动了手,才发觉这些小东西一个比一个狡猾。芸豆卷酥软,左手筷子一夹,便从中间轻轻陷下去,像不愿受力;糯米卷更不必说,外头滑,里头黏,刚夹起来一点,便在筷尖间慢慢转了个方向,像是很客气地同我说一句“失陪”,随即啪嗒掉回盘里。至于枣泥酥,酥皮薄得很,外头看着端庄,实则脾气大,我试着从边上夹起一块,它先是端端正正到了半空,眼看就要送进碟里,忽然酥皮一裂,簌簌掉下一点碎屑,里头的枣泥便露了出来,颇有几分两军对峙时阵脚先乱了半边的意思。

      我低头看着那半块枣泥酥,沉默片刻,又慢吞吞重新夹第二块。

      茶肆里人本就多,我这样一个人坐着,月白外袍,脸色偏白,身形也瘦,原已够招眼了,再加上左手与点心缠斗不休,想不引人看都难。只是多半人也只是看一眼便罢,并不真过来多嘴。偏偏我旁边斜对面那一桌,正坐着四五个同龄的年轻军官军士,穿得都不甚招摇,显然也是趁休沐出来散心,有人解了甲只穿便衣,有人却仍带着军中气息,坐姿笔直得很。他们原在说笑,后来不知是谁先瞧见了我,那一桌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再后来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们已经看了我好几回。

      我倒并不在意。茶肆里人来人往,被看两眼算不得什么,况且他们目光里也没有恶意,更多像是觉得有趣,又有些不大确定要不要帮忙。可那几样点心实在不太给我面子,我重新夹起一块糯米卷,已用了十二分认真,筷尖也尽量稳,结果那一小卷白生生的东西到了半空,忽然又打了个滑,险险从我筷间挣出去。我下意识微微收了收指尖,想把它稳住,谁知这一收力,糯米卷竟极有脾气地在筷尖上转了半圈,然后又慢条斯理地落回了盘中。

      这一下,旁边那桌到底没忍住,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了一半,又被硬生生压回去了。

      我终于抬起眼,朝那边看了过去。

      那几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正是军中最鲜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意气。见我望过去,先前笑出声的那个年轻军士耳根立时红了,旁边一名看着更稳重些的年轻军官忙咳了一声,像是想把场面挽回来,语气却不算冒失,只很客气地道:“公子恕罪,我们并非取笑,只是……那糯米卷确实不好夹。”

      他这一句说得颇认真,连“确实不好夹”都像在替我找台阶。我听得有些想笑,便当真笑了一下,温声道:“那倒是真。”

      我一开口,他们那桌反倒都松了口气。先前笑出声的那个年轻军士更是立刻接了话:“真的难夹。上回我们队里有人休沐时买了一包回去,坐在营房里吃,弄得到处都是糖粉,还挨了老兵一顿骂。”

      旁边另一个也跟着点头:“而且左手更难使。公子这样已经很稳了。”

      “是么。”我低头看了一眼盘里那几个完好如初、显然仍打算同我再周旋一番的小点心,慢慢道,“我倒觉得它们很有主意。”

      这话一出,那桌几个人都笑了,连最先替我圆场的年轻军官也弯了弯唇角。气氛立时松快下来,像一层薄冰悄悄化了。先前笑出声的年轻军士胆子也大了些,端着自己那边一碟小银叉站起身,走到我桌边,试探着问:“公子若不嫌弃,这个给你使?我瞧着拿叉子对付这些东西,比筷子省事。”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小叉,又看了看他一脸“这法子一定行”的认真神色,觉得有趣,便点了点头:“多谢。”

      他立时把小银叉递给我,像是把什么军中利器郑重交接了一般。我接过来试了试,果然省力许多,至少对付芸豆卷很是稳当,一叉下去,终于成功送了一块到碟里。那年轻军士在旁边看着,眼里竟露出一点颇为真切的欣慰,仿佛不是我吃到了一块点心,而是他亲手帮我打下了什么极难攻克的寨子。

      他同伴在后头笑骂他:“你这是什么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立功了。”

      他挠了挠头,自己也笑:“这不是看着着急么。”

      我被他们逗得也有些忍俊不禁,便向那桌略略颔首:“这一功,算诸位的。”

      他们听我这样说,反倒都更高兴了,干脆邀请我把桌子并过去。起初我还想推辞,可他们那一桌人本就坐得松散,见我点头,已七手八脚地替我挪开了位置,又把离炭炉最近、不受风的那一边让给我。有人替我把茶盏端过去,有人顺手把那盘最难对付的糯米卷也挪到了小叉旁,仿佛已经默认接下来的大战,他们这一桌是要共同参战了。

      那日那盘点心里,最难对付的不是糯米卷,也不是枣泥酥,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糖心软糕。

      它被切成小小的方块,外头裹着一层极细的米粉,颜色淡黄,边缘圆润,看起来十分温顺,像是只要筷子轻轻一夹,便会乖乖到碟中来。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那时我已经坐到那几个同龄军官军士的桌边,热茶在手,炉火在旁,众人方才替我出过许多主意,有人借小叉,有人说糯米卷要从侧面下手,还有人把酥皮点心分到浅碟里,仿佛我们这一桌今日不是出来休沐喝茶,而是合力研讨如何让一个左手不大利索的人体面地吃完半桌点心。

      我原本已有些适应了。

      小叉确实好用,浅碟也确实省事,那名最活泼的年轻军士还十分得意,说自己早就知道这茶肆的点心不好惹,若不是他带了经验,今日我怕是要和那盘糯米卷耗到天黑。我听他说得认真,也只是笑着应了两句。那时桌上气氛极好,几个人说说笑笑,谁也没再拿我夹点心这件事当笑话,倒真像我和他们已经熟了许久,左手不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过是今日休沐里一个可以拿来热闹的小麻烦。

      直到我夹起那块糖心软糕。

      我第一次下筷时,还很谨慎。左手执筷,指尖收得慢,筷尖贴着糕边,力道既不能太重,怕把它夹碎;也不能太轻,怕它滑走。谁知这东西比糯米卷更有脾气。它外头那层米粉看着干,里头却弹,筷子一碰下去,糕身先是微微凹陷,随后竟像忍无可忍一般轻轻一弹,险些从筷尖间滑出去。我微微一顿,心里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偏偏旁边那几个年轻人已经看过来了。最活泼的那个还热心道:“这个要稳,别急,它弹。”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早说。”

      他立刻正襟危坐,像自己也意识到军情禀报迟了:“属下失察。”

      这话把旁边几人都逗笑了。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想不过一块软糕,再有本事,也不至于真从我筷下逃出生天。于是我重新夹住它。这一回我更认真了,筷尖一前一后,角度也压低些,打算先把它挪进自己的小碟。那软糕安静了片刻,像终于认命。我刚松下一口气,手指微微收力,想把它夹起来。

      下一瞬,它弹飞了。

      不是落回盘里,也不是滑到桌上。

      它像被筷子与自身弹性合力送出去的一枚小小炮石,倏地一下从盘中蹦起,外头裹着的米粉在空中散出一点极细的白粉,淡黄糕身在茶楼灯火下划出一道非常荒唐、非常迅速的弧线。我几乎是本能地抬眼,左手筷子已经追了出去。那一瞬间,身手倒是真没丢,筷尖在半空里准确地夹到了它,快得连对面几人都来不及惊呼。

      可问题是,这东西太滑了。

      我夹到了,却没能彻底夹住。

      它在筷尖间短暂地停了一下,像被我从半空截住,又像极不情愿地挣扎了一瞬。外头那层米粉与里头的糖心滑腻得很,筷子刚收紧,它便又从夹缝里挤出去,方向被我这么一拦,反而改得更刁,直直朝斜对面那桌年轻军官军士飞去。

      一时间,整张桌子都静了。

      然后便乱了。

      最先反应的是先前借我小叉的那个年轻军士。他正端着茶盏,眼看那块软糕朝自己旁边那名军官额头飞去,整个人脸色一变,几乎喊了一声:“当心!”那名稳重些的年轻军官也听见了风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块淡黄色的不明点心挟着一线米粉,正以一种极不像点心的气势向他飞来。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一滑,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旁边另一个军士更夸张,手里的碟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已经下意识伸出去接。

      那软糕啪地一下落在了他的空碟里。

      非常准。

      甚至还在碟中弹了半下,留下一个湿润的糖心痕迹,才终于老老实实伏住不动。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碟子。

      我也看着那只碟子。

      持碟的军士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像不太敢相信自己方才竟接住了一枚从半空飞来的点心。那名险些被砸额头的年轻军官扶着桌沿坐稳,先看我,再看碟中那块软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茶楼里旁边几桌也都安静了一瞬,有人端着茶停在半空,有人刚咬了一口糕,忘了嚼,连小二都端着热水壶站在过道边,整个人一脸茫然。

      我手里还保持着半空追夹的姿势。

      耳后慢慢热了。

      这实在是比左手夹不住糯米卷更丢人。夹不住还只是我和点心之间的小小拉锯,最多惹人发笑;可如今这块糖心软糕竟一路飞到旁人那里,差点砸了人家的头,还被人用碟子接住。若说我方才像在同点心交战,这一回简直像误发了一枚军中投石,只是威力不大,杀伤力全在滑稽。

      最活泼的年轻军士终于憋不住了。

      他先是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努力忍着。忍了两息,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先前差点被点心袭击的年轻军官原本还想维持稳重,结果看见我依旧举着筷子、神情很平静却耳根泛红的样子,终于也低头笑了,笑得连方才那点惊险都散了。

      我慢慢收回筷子,垂眼道:“抱歉。”

      那名接住点心的军士立刻把碟子举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没事,接住了!公子这一下好准。”

      我抬眼看他:“准的是你。”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碟,又像忽然觉得这也算一功,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也对。方才若不是我反应快,它就真砸到他头上了。”

      差点被砸的年轻军官看了他一眼:“你还挺得意。”

      “那当然。”他把那碟子往桌中一放,十分郑重地宣布,“此糕已被我军截获。”

      这一句彻底把整桌人都逗笑了。

      小二也回过神来,忍着笑上前,试探着问:“公子,可要小的给您换个勺?这糕……确实弹。”

      他最后那两个字说得特别谨慎,像怕伤了我的体面,又实在无法替那块糕开脱。我看着盘中剩下的几块糖心软糕,它们仍然方方正正、淡黄可爱,完全看不出方才竟能一跃而起,横渡半桌。我沉默片刻,把筷子放下,极其认真地道:“换勺吧。”

      小二应得飞快,转身时肩膀还在抖。

      那几个年轻军官军士已经彻底来劲了。有人把那块“被截获”的软糕端回来,说既然是从我桌上飞出去的,理应归还;也有人说不行,此物已越界入境,按理该算他们那桌的缴获。最活泼的年轻军士甚至一本正经地问我要不要给它另立一册,记作“南市茶肆糖心软糕擅自越线一案”。我听他们说得越来越离谱,耳后那点热意反倒慢慢消了,忍不住也笑起来。

      “那便赏给接住的人吧。”我道。

      接住点心的军士立刻受宠若惊:“真赏我?”

      “你接得稳。”我说,“该赏。”

      他当即夹起那块糕,神色郑重得像领赏银,咬了一口后,还认真评价:“很甜,难怪如此有劲。”

      这下连隔壁桌的客人都笑出了声。

      小勺送来之后,场面才稍微收住些。可那几个人显然已经不敢再让我独自对付糖心软糕。先前稳重的年轻军官将盘子挪到自己这边,用勺替我分出一小块,放进浅碟,推过来时还特别叮嘱:“这回它跑不动了。”

      我拿起小勺,看着碟里那块被切得小了许多、终于失去弹跳能力的软糕,十分平和地吃了一口。

      确实很甜,也很软。

      就是方才太有主意。

      那名最活泼的军士看着我终于安稳吃下去,像松了很大一口气:“这才对。公子你吃点心,不能靠硬攻,得先拆阵。”

      我忍不住看他:“你倒很懂。”

      他一拍胸脯:“我们营里吃饭抢得快,什么难夹的都见过。”

      旁边有人立刻拆台:“你上回还把丸子夹到别人汤里。”

      “那是意外。”

      “今日这也是意外?”

      “今日这叫敌情复杂。”

      几个人又笑作一团。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小勺,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在这桌人面前维持“清贵小公子”的可能。毕竟一个刚刚把点心夹飞、又在半空二次失手、差点误伤同桌的人,再怎么月白衣裳、脸白清秀,也只剩下好笑了。可奇怪的是,这种好笑并不叫人难堪。因为他们笑得太真,太热闹,也太没有恶意。笑完后,他们仍会把茶推近些,把点心切小些,把最滑的那几块挪远些,生怕我再同它们打起来。

      后来这件事几乎成了那顿茶里最热闹的一段。

      小二再上点心时,都会特地说明:“这个不弹,这个软但不飞,这个最好用勺。”旁边那桌带孩子的妇人也笑着给孩子讲:“看见没有,吃东西要小心,糕也是会跑的。”那孩子睁大眼睛看我,像把我当成了第一个成功让点心飞起来的人,崇敬里带着一点困惑。最离谱的是茶肆掌柜听见动静,亲自过来看了一眼那盘糖心软糕,若有所思地说:“看来这糕确实该切小些。”

      我轻轻咳了一声,想替它说句公道话:“也不全怪糕。”

      掌柜看着我左手里的小勺,又看了看一桌憋笑的年轻军官军士,最终很委婉地道:“公子说得是。”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等茶散时,那几个同龄军官军士已经和我熟得像一起经历过什么离奇任务。出茶肆门时,接住点心的那名军士还十分认真地把空碟交还给小二,说今日幸亏此碟结实,不然差点酿成事故。小二笑得险些把碟子摔了。那名稳重些的年轻军官走在我旁边,回头看我一眼,忍了又忍,还是道:“公子以后若再点这糕,记得让人先切。”

      我点头:“记住了。”

      最活泼的那个在后头补了一句:“也可以叫我们。”

      我看他:“叫你们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道:“接啊。”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一路我们仍旧是先各自散开,又在街角一段段巧合地重合。最开始他们还只是笑我和那块软糕的战事,后来发现我一路也往营地方向走,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等我说出“回营”二字时,他们脸上的神色比方才点心飞起来时还精彩。尤其是那个接住点心的军士,整个人都僵了半晌,最后看着我,憋出一句:“所以……方才是自己人差点用点心袭击了自己人?”

      我想了想,郑重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捂住脸,旁边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进营门前,那名稳重些的年轻军官终于缓过来,抱拳道:“今日不知兄台也是营中人,多有失礼。”

      我道:“没有失礼。还要多谢你们接住了点心。”

      他神情一顿,随即又笑起来,连礼都快行不下去了。最活泼的那个则已经完全不再拘谨,冲我挥了挥手:“下回休沐还去那家茶肆吧。你负责点,我负责接。”

      我抱着润嗓糖,站在营门边,想起那块在灯火下飞出去的糖心软糕,心情竟好得很。

      “好。”我说,“但下回先切小些。”

      他们笑着进了营,笑声很快混进傍晚的军营人声里。我慢慢走在后面,袖中手炉还暖,月白衣摆也依旧干净,只是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

      没有刀,没有血,没有惊险,只有一块太弹的点心,一群休沐出来的同龄军官军士,一只及时接住它的碟子,和后来才发现彼此都要回同一座军营的荒唐巧合。

      这也算一场仗。
      打得很乱。
      结局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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