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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左箸 一顿软食, ...


  •   那日我是真没想到,一顿饭也能吃出一场仗来。

      州城那家小馆开在河边,门脸不大,却很干净,窗下有水声,屋里烧着小炭炉,热气和汤香一起浮着。小二见我进来,先看了看我身上的月牙白外袍,又看了看我脸色,大概以为我是从哪家宅子里出来散心的病中公子,声音都放轻了些,问我坐窗边还是里头。我原想坐窗边,瞧见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又想起军医那些冷脸,便很识趣地选了靠炉子的位置。小二像松了口气,替我倒了一盏热茶,又问我要不要清淡些的。我点了几样软菜:一碟酿豆腐,一碗小馄饨,一盘清蒸鱼片,还有一小碗酒酿圆子。听起来都很适合伤后的人吃,软,热,不费牙,不伤胃,唯一的问题是——它们都很难用左手夹。

      菜刚上来时,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

      酿豆腐白嫩,汤汁挂在表面,筷子一碰便滑。我右手不能久抬,只能左手执筷,筷子在指间本来就不如惯手听话。我很认真地夹第一块,指尖微微用力,豆腐被我夹起来半寸,尚未离盘,便从筷尖之间轻轻一滑,啪地一声落回汤汁里,溅出一点热汤。我低头看着那块豆腐,那块豆腐也安安静静卧在盘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停了一息,又夹第二次,这回角度好了些,已经快送到碗边,偏偏它外头那层芡汁太滑,到了半途又慢慢往下坠。我不甘心,左手略一调整,筷子却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豆腐再一次回到了盘里。

      旁边桌有个小孩本来正在吃面,听见动静,转头看我。

      我假装没有看见,垂着眼,神色很稳地继续夹第三次。

      第三次,它碎了。

      我看着筷尖上那半块豆腐,心里一时竟生出一点很奇异的无言。战场上许多事都没叫我这样尴尬过,偏偏一块酿豆腐,滑、软、热、易碎,像是专门同我这只不熟练的左手为难。我慢慢把碎掉的那半块送进碗里,动作已经尽力从容,可汤汁仍从筷尖滴了一点下来,落在碗边。对面那小孩终于忍不住,小声对他娘说:“娘,那个哥哥不会夹豆腐。”

      他娘立刻捂住他的嘴,脸都红了:“别乱说。”

      我听见了,耳后也有些热,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孩见我笑,反而胆子大了些,拿着自己的小勺,很认真地示范:“哥哥,豆腐要用勺子,不要用筷子,它会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他举得端端正正的小勺,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温声道:“受教了。”

      他娘更窘:“公子勿怪,小孩子不懂事。”

      “他懂得比我多。”我说。

      小二恰在这时端汤过来,听见这句,又看见我碗边那一点汤迹,立刻明白了,忙拿了只小瓷勺放到我手边,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我难堪:“公子,用这个省力些。”

      我接过勺子,道了谢。

      原以为有了勺,战局便该好转,结果真正难缠的还在后头。清蒸鱼片看着柔嫩,夹起来也碎。我用勺舀,又容易连汤一起舀得太满,送到碗边时微微晃一下,便要洒。小馄饨倒还好些,只是皮薄,稍一夹便破,汤汁流出来,像一只只被我误伤的小囊袋。最可恨的是那碗酒酿圆子。圆子小,白,滑,浮在甜汤里,看着乖巧,实则比什么都不听话。我用勺去舀,它便顺着汤水轻轻一滚,避开了;我用筷子去夹,它便从筷尖之间弹出去,撞到碗壁,又轻轻漂回来。几次下来,我竟觉得它不像食物,像一群在碗里演练阵法的小兵,绕来绕去,怎么也不肯束手就擒。

      我坐在那里,月牙白衣袖拢在腕边,左手拿着小勺和筷子轮流试,神情看似平静,心里却已经同那几颗圆子打了好几回。旁人若只看脸,大约会觉得我仍是个清俊温和的病中公子;若看手,便会发现这位公子今日在饭桌上几乎寸步难行。偏偏小馆里人不少,左边一桌是两个年轻书生,右边是带孩子的妇人,靠门处还有几个押车的兵士。起初只是小孩看,后来书生也看,兵士也看,小二送茶时也忍不住看一眼。那些目光都不算冒犯,更多是忍笑、担心和一点不知该不该帮忙的迟疑。

      一个年轻书生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问:“公子,可要我们替你叫店家把圆子盛到小碗里?浅碗好舀些。”

      我抬眼看他。

      他脸立刻红了,像怕我以为他在取笑,忙补道:“并非笑话公子。只是这家的圆子确实滑,我方才也舀了半天。”

      他同桌的人低头憋笑,显然不太相信他“方才也舀了半天”的说辞。我看着他那副努力替我保全面子的样子,反倒觉得十分可爱,便道:“那劳烦。”

      书生立刻叫了小二,要了只浅碗。小二过来时,已经很懂事地不多问,只把酒酿圆子分了一半到浅碗里,又把汤少盛些,放到我左手边:“这样好舀。”

      我试了一下,果然容易了许多。只是圆子依旧滑,我舀起一颗,送到唇边时慢了些,那圆子在勺中晃了晃,险些滚回去。我盯着它,心里竟有一种“今日非吃了你不可”的认真。终于,那颗圆子被我稳稳吃进嘴里,甜汤微热,酒酿香气很淡,倒确实好吃。我低头慢慢咽下,抬眼时,正好看见旁边那小孩一脸如释重负,像看见我终于赢了一场。

      他小声道:“哥哥吃到了。”

      他娘再次按住他,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耳后热意更明显,只好端起茶盏压了压。那几个押车兵士在门口那桌,本来一直装作没看,结果其中一个最年轻的憋不住,低声道:“这位公子真是……吃个圆子都像打仗。”

      他旁边年长些的兵士拍了他一下:“闭嘴。”

      我听见“打仗”二字,险些呛茶,轻轻咳了一声。那几个兵士立刻紧张起来,年轻那个更是直接站起来半步:“公子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没事。”

      他们见我脸色白,手边又是热茶又是小勺,便更觉得我身子不好。年长的兵士看了看我桌上那些菜,犹豫片刻,竟让小二送来一双更短、更轻的竹筷,说他们押车时常用这种吃路边摊,轻些好使。我接过时,那年轻兵士还很认真地说:“公子拿这个试试,短,不容易夹空。”

      我道:“多谢。”

      他听见我谢,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红,坐回去后还悄悄看我有没有用得顺手。事实证明,短筷确实好用一点,至少夹鱼片时没那么容易滑。只是豆腐仍然不讲道理,圆子依旧不讲道理,馄饨皮破得更快。于是这顿饭越吃越像一场由全店共同旁观的小规模战役:小孩负责出谋划策,书生负责递浅碗,小二负责换勺,兵士负责贡献短筷,店娘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干脆把那盘酿豆腐端走,替我切得更小,又淋少些汤汁,端回来时还说:“这样就不跑了。”

      我看着那盘被切成小块、终于老实许多的豆腐,心里竟生出一点感激。

      店娘把盘子放下时,顺手又把一块软鱼放进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照顾自家晚辈:“公子慢慢吃,别同它们较劲。病中人吃饭,能吃进去便是好事。”

      她这句“病中人”说得太顺,周围几桌都像默认了这个判断。我也没解释,只垂眼笑了一下。说起来,他们确实也没看错。我如今身子还虚,右手不便,左手笨拙,吃一顿饭都要全店帮忙。若他们觉得我是病中人,那便是病中人罢了。

      只是这病中人的体面,到了这桌饭前,实在保得不多。

      吃到后半段,我已经不再执着于用筷子证明什么。能用勺便用勺,能让店家切小便切小,能让小孩示范便看他示范。那小孩越教越有劲,甚至把自己的小勺拿起来,认真道:“哥哥,圆子要从旁边推,不要从中间追。”

      我照他说的试了试,果然又舀到一颗。

      “果然。”我说,“多谢先生指点。”

      小孩被我一句“先生”叫得整张脸都亮了,挺起胸脯,像刚得了什么功名。他娘笑得无奈,连连说公子太纵着他。我却觉得,这孩子今日确实比我更懂怎么对付圆子,称一句先生也不算亏。

      饭终于吃完时,我额角都微微出了一点薄汗。

      不是累得厉害,而是这顿饭吃得太专注,太小心,太要脸,又太保不住脸。我放下勺子,低头看见碗沿仍沾了一点汤汁,衣袖倒是干净的,月牙白没有被溅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小二过来收碗时,看见我袖口干净,也像替我高兴:“公子今日吃得很好。”

      我听了这话,忽然很想笑。

      一顿饭,吃得“很好”,竟也成了值得夸的事。我想起最初在王府养伤时,连饭都要府医、小厮和阿宁喂,连勺子都拿不稳,如今虽然左手仍笨拙,至少能自己把一碗圆子吃完,还能同豆腐打个有来有回。这样想来,确实也算很好。

      我起身时,店娘从柜后拿出一小包蜜枣,塞到我手里:“路上含一颗,甜的,软。别买太硬的吃食,费劲。”

      我接过来,道:“多谢。”

      她看着我,笑道:“公子下回来,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把菜切小些。”

      旁边那年轻书生也笑着接话:“圆子也盛浅碗。”

      小孩立刻补充:“还要短筷!”

      我站在门口,听得忍不住笑起来。那笑一出来,店里几个人都跟着笑,气氛很暖,也很轻。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我从前握刀如何稳、下令如何快。他们只看见一个左手吃饭不利索、被圆子和豆腐难住、却仍旧很温和地接受所有帮助的清瘦公子。这样的一面若叫旧日军中人看见,怕是要笑到不成样子;若叫阿宁看见,大约一边笑我,一边又要心疼我。

      我抱着那包蜜枣往外走时,门口那几个押车兵士正好也出来。年轻那个还不放心地问:“公子一个人回去?路上要不要帮你拿东西?”

      我摇头:“不用,今日只带了这个。”

      他看见我手里的蜜枣,又像终于放心:“那好。下次别点太滑的。”

      我认真想了想,道:“记住了。”

      其实未必真记住。

      毕竟那酒酿圆子虽然难舀,味道确实不错。下回若再来,也许我还会点。只不过到时候,要先要一只浅碗、一把短筷,再叫店娘把豆腐切小些。

      这便是伤后日子里很细小的一场胜仗。没有刀,没有血,没有军令。只有左手、筷子、勺子、几颗滑不留手的圆子,和一屋子因我吃饭吃得太艰难而忍不住伸手帮忙的陌生人。走出小馆时,风从河边吹来,我低头含了一颗蜜枣,甜味慢慢化开,心情竟很好。

      至少今日,月牙白衣裳没有脏。
      圆子也终于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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