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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筹 腊月初七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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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丑时三刻,镇北王府跨院,绛雪轩。
风从滴水檐下穿过,廊角铁马(风铃)的铃舌被棉絮裹死。整座院子听不到一丝多余的声音,更漏换成了沙漏,沙子往下渗。
轩內只在屏风外头留了一盏灯。灯芯剪得极短,光只够照铺开三步。三步之外是层层叠叠的暗。暗里头有屏风,有垂幔,有几案,有一架从来不焚香的博山炉。炉子里填的是药,碾碎了的,常温底下也能散出一股极淡的苦,闻久了骨头缝里都犯困。
谢辞镜坐在镜前,正在谢妆(指古代女子晚间褪去脂粉、卸下妆容钗饰)。
她从左手腕骨内侧用指甲挑起一层薄膜,往下撕。
薄膜离开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嘶声。撕了约两寸,停住。那截薄膜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油光——一张人皮面具的残料,贴在手腕上就是一道旧年烫伤的疤。
她把撕下的胶膜搁在铜盆边上。盆底铺着草木灰。明日卯时,衔蝉会把这盆灰倒进灶膛,和药渣一块烧成一把黑烟。
镜子里映出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不太突出。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去拆头上的钗环。
一支银簪,簪尖磨过;两只素银钗,钗身中空,里面封着一根铜线;一对米珠耳坠,右耳那颗不响——珠子里灌了东西,说不上致命,但能让舌头在一盏茶里不听使唤。
她把拆下来的东西一件件排进妆奁暗格。排完最后一支钗,她手指在暗格边缘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手。
里间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穿青色窄袖短襦的人影走出来,十三四岁,梳双鬟,布底软鞋。她视线垂在脚尖前三寸,走到妆奁左边两步的位置停住,双手交叠在腹前,屈膝。
“女君。”
谢辞镜没应声,呼吸没有任何紊乱,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她转过身来,眼神轻飘飘的,将衔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耳后,干净。虎口,茧还在。鞋尖,朝内收着。是衔蝉,没换人。
“浴汤已备。水温按昨日份例,添了一瓢凉水。”
谢辞镜从镜前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上。
青砖铺得严丝合缝,年头久了,砖面磨出一层冷润的光。她在此处长居数载,每一块砖的底下压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她步履轻盈,循着步调往净房去,步步都避开了那些不该踩的地方。经过衔蝉身侧时,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进来。”
衔蝉垂手静立,待她踏出三步远,才轻悄转身跟上,始终恭谨地落后半个身位,不敢逾矩半分。
净房里水汽氤氲。柏木浴桶里头铺着艾叶,热水一泡,满屋子清苦气。水面浮着一只倒扣的铜盆。
谢辞镜在桶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水面倒扣的铜盆。
她抬手取过架上一支素银簪,是专放在此处试毒的物件。簪尖轻探入水中,静静等了一会,抽回时依旧光洁银亮,无半分异色。
又以簪尖抵住盆底轻轻一挑,盆身翻转,沉在水下。她垂眸瞥了一眼盆沿背面,那处不起眼的浅凹纹路依旧,深浅分毫未改。
确认无误,她才收回银簪。背对门口,开始除衣。
衔蝉跪在门槛外,双手搁在膝上,眼皮垂着。
衣料摩挲声,水被搅动,柏木桶受热,微微胀开的吱嘎声。
“甲三今日申时在永济茶肆坐了半个时辰。”谢辞镜的声音从水汽里传出来。“见了一个人,卖脂粉的行商。”
衔蝉没有应声。
屏风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跪在更深的暗处,从头到脚裹在黑衣里,一双手按在膝前的地板上——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那行商出了茶肆后,属下遣人跟了他三条街,他没有回茶舍。”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进了御史中丞府的后门。”
水声停了。
“甲三回来时,手里提了什么东西。”
“两个油纸包。”
“里面的东西看了?”
“属下的人趁他在巷口与人寒暄,撞了他一下。纸包里是桂香斋的酥糖。”
谢辞镜靠在桶壁上,热水漫至肩窝。氤氲水汽裹着周身。她阖上眼,半晌,声音才从雾气里传出来,带着热水蒸过的慵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酥糖,掰开看过了?”
暗卫顿了瞬,低声应:“回女君,酥糖已掰开查验,是桂香斋招牌的桂花馅,无异物。”
她眼睫轻颤:“当真,无异物?”
“不敢欺瞒女君,确无半分异物。”
“让乙组去查,中丞府近几日可有人过生辰。”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在朦胧雾气中,“无论有或没有,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半分都不许漏。”
暗卫在暗处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从水里抬起右手,指尖悬在桶沿上方,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木头纹路里。
“甲三这两月的外差,一桩桩理清楚,他见过的人、踏过的铺子、刻意绕开的地界,全数报于本君。”
“是。”
片刻后。“刘婆子那侄儿入府采买已满一月,他经手的所有账目单子,明日本君要见到。”
“属下记下了。”
谢辞镜从浴桶里站起身,水从肩窝往下淌。她披上中衣,赤足踩出净房,水迹跟在脚后跟一路拖过去。
“收拾干净。”
“是。”
净房门外是一条短廊,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连一粒浮尘都寻不见。腊月的夜风从廊下穿过,裹着她湿漉漉的发梢。
她走过短廊,推开闺房的门。
闺房里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手从多宝阁第三层暗格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东西咽下。
瓷瓶搁回原处,指尖在瓶身与木格之间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走到镜前,摸索着取干帕子,坐在暗里头慢慢绞头发。帕子裹着发梢,一绺一绺地拧,水珠子滴落在膝头的巾帕上。绞到七八成干,她把帕子规整放到妆台上,伸手拨亮灯芯。
桌案上摊着今日未看完的东西。镜阁在各处的眼线隔三日递一次条子:京中各处府邸的动静、几处要紧衙门里的人情往来、宫里几位皇子近些日子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
她从中拣出三张条子,依次铺开。
第一张,五日前。四皇子萧恒手底下一个典签官调任到了太仆寺。典签掌文书,品级不高,但经手所有往来案牍。而太仆寺,掌天下马政。
谢辞镜对这位四皇子留过心。
此人掌刑部与大理寺多年,审案从不动刑,只端坐案前,隔三步之遥,轻声问话,句句戳中要害。
三年前光禄寺窝案,他坐镇审勘四十日,十七名官员论罪问斩。
萧恒无半分私交,满朝文武,寻不出一个与他亲近之人。大理寺密档库中,藏着满朝上下所有人的案底,无论品级高低,皆记录在案,无一遗漏。
谢辞镜遣镜阁之人查了他三次,三次传回的讯息分毫不差——无党羽,无偏私,无软肋。
人至孤至冷,无隙可破,亦……无援可依。
她把这张条子搁在左手边。
第二张,三日前。大公子谢辞弋的长随王庆在城南福来酒楼与人同席用膳,吃了近两个时辰,出来时,对方从后门走了。镜阁的人跟过那条巷子,后门通三条岔路,其中一条挨着骁骑营的后墙,没能看清那人的正脸。
谢辞弋要动。
他从不会无缘无故让长随在外头待两个时辰。骁骑营管京畿戍卫,不太平的时候,能直接封九门。她在这张条子上多停了几息。
第三张,昨日。御史中丞府后门进了一批货物。辎车自东市而来,车内所载之物贴着南边某处织造府的封条。
桂香斋在城西,织造府的封条不会出现在城西的点心铺子。那个卖脂粉的行商替人运的东西里头,有别的东西。
她把第二张和第三张并排放在灯下。
中丞府的后门,大公子的长随。她没有皱眉,只是将两张条子叠起来压在镇尺底下,第一张搁在最上面。
沙漏漏尽四回,她拢了拢衣襟,起身走到床沿边坐下。门外,衔蝉已经铺好了铺盖,铺盖是入冬时按她的身量另做的,褥子两层,被面厚实。今夜她睡在廊下,这扇门没有传唤不会开。她把被角掖在肩膀底下,蜷起来,面朝着门,门内只要有一点声响,她能第一刻睁开眼睛。
谢辞镜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匕,放在枕边,刃面贴着手背,冰凉的。
整座绛雪轩沉在腊月最深的夜里。门内没有人声,没有灯,只有一道极轻极匀的呼吸声。
今夜净房里跪过的那个暗卫已经退了。从净房屏风后原路膝行至后窗,窗棂微合一寸,人便没入绛雪轩后头那条窄巷。
腊月的夜风灌进巷口,他贴着墙根往北去,步子踩在冻硬的土面上,没有声响。
乙组天亮前会接到新的令。中丞府的生辰,甲三的旧差,刘安的采买单子——这三件事会有回执。
但那是天亮以后的事。
此刻还是夜。
谢辞镜躺在床榻上,裹着被子侧过身,面朝屏风。枕边那把短匕贴着她的手背,刃口在暗里头泛不出一丝光。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门外没有动静。短廊的青石板被霜气浸得发白,銜蝉蜷在铺盖上,呼吸匀而浅。风从廊下穿过,擦着门缝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是这整座绛雪轩在梦里叹了一声。
谢辞镜听着那声呜咽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散在屏风后面。
然后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