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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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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数载飞逝,二人褪去青涩,已然长成挺拔青年。
谢至满腹学识,文采卓然,奈何家道败落,无处施展抱负,只能寄居城内酒楼,平日里帮着打理杂务,勉强糊口度日。
这日酒楼热闹喧嚣,当朝国子监祭酒恰好路过歇脚。
国子监乃是天下最高学府,专教朝中贵族子弟与寒门才子,学识冠绝朝野,极受朝堂百官敬重,平生最爱赏识有才寒门学子。
席间众人饮酒闲谈,谈论诗词典籍,祭酒一时兴致盎然,随口作出一句诗题,邀在座众人一同作对消遣。
满堂宾客皆是面面相觑,久久无人应答,场面一时冷清窘迫。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独坐角落的谢至缓缓起身,从容淡然开口,随口接续诗句。辞藻清雅工整,意蕴深远绵长,落笔格局开阔,一语道出便震住全场。
国子监祭酒眼中瞬间闪过惊色,连忙抬眼打量谢至,见他身姿清朗,气度沉稳,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过人才思,心中满心赏识。
二人落座闲谈,一番交谈下来,祭酒越发发觉谢至心思聪慧,见解独到,实属难得的璞玉,当即主动相邀,聘请谢至入府担任幕僚,随在身边打理文墨事务。
谢至心中了然,国子监祭酒地位尊崇,是踏入朝堂最稳妥的门路,当即恭敬应下。
入府之后,谢至行事沉稳细心,文思敏捷,各类文书谋划无一不妥,事事都能让祭酒称心如意。祭酒愈发看重器重,时常将他带在身旁,引荐结识朝中众臣。
另一边,谢良满心都牵挂着父亲惨死的真相,整日四处奔波暗访,执意要挖出当年谢家惨遭灭门的幕后元凶。
这天他独自重回早已荒废破败的谢家旧宅,庭院荒草丛生,满目凄凉,一切的一切,都被当年的一把大火烧尽了。谢良在废墟之中仔细搜寻,意外捡到一枚纹路特殊的古朴铜钱“衡宸三令钱”
谢良幼时曾入父亲书房,偶然见过一卷陈旧图纸,纸上赫然绘着三枚形制特殊的古币,正是衡宸三令钱。他手中所得这一枚,恰好便是图纸上标注其一的“枢币”但却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只好拿到满香苑
当铺掌柜一见铜钱,脸色骤然大变,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告知“衡辰三令钱,乃是当朝当朝丞相的收藏,公子是从何得到……”
“仿品罢了”
短短几句话,瞬间点醒谢良,所有线索骤然串联。
原来一手策划谢家灭门惨案,害死他父亲的罪魁祸首,正是权倾朝野、位高权重的当朝丞相。
滔天恨意瞬间涌上心头,指尖紧紧攥紧铜钱,眼底翻涌着刺骨寒意,心中复仇之意愈发浓烈。
阴雨连绵,雨丝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谢至偶然抬眼,瞥见谢良靴底沾着厚重泥泞,显然去过偏僻荒远之地。
连日来对方行事反常,态度忽远忽近,处处透着疏离古怪,几番看在眼里,心底已然了然,谢良定是暗中在追查当年旧事。
他深知丞相手段阴狠毒辣,当年蓄意赶尽杀绝,若是得知谢家尚有二人存活在世,必定会即刻派人斩草除根,二人性命危在旦夕。
他不点破,只在暗处默默为谢良遮掩行踪,多方打点隐瞒二人尚且存活的消息,小心翼翼避开丞相手下的眼线。
暮色漫过雕花窗沿,屋内静谧安然,谢良与谢至二人临窗对弈。
棋盘横置桌间,黑白棋子错落相映,谢良却全然无心对局,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指尖不住来回轻转,目光涣散望向窗外,神情恍惚,心思早已飘远,久久不曾落子。
谢至看在眼里,缓缓落下一子,抬眸轻声开口:“子敬,你今日怎的心不在焉?”
谢良闻声回过神,淡淡收回目光,指尖依旧捻着棋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至哥儿我只是想到了父亲。”
谢至微微沉吟,语气平和规劝:“伯父若泉下有知,见你整日为他心绪难平、失神落寞,反倒会暗自难过。”
谢良指尖攥紧棋子,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冷冽阴翳。
“父亲身居太傅高位,一生忠心耿耿,到头来却遭奸人构陷残害,落得这般凄惨结局。”
他抬眸,眸光幽深锐利,藏着十足野心与算计,沉声开口。
“他日我定会踏上他曾经所处的位置,亲手将这剑刺进那人的胸膛,替父亲讨回公道,报这血海深仇。”
谢至眉头微微拧紧,神色凝重看向他,缓缓开口:
“世事终究事与愿违,可野心太重,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至哥儿,父亲死的模样,我每天都会梦到,此生都绝不会忘记,况且我可不觉得有野心是什么坏事儿。”
“子敬你……”
话音才起,便被谢良骤然出声打断。
他抬眼目光锐利:“少说几句吧!”
谢良话音落下,神色冷硬,再也不愿多留,转身径直拂袖快步走出房间。
屋内只剩谢至一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声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无奈又忧心。他抬手缓缓拾起桌间散落的棋子,一颗颗默默规整收拢,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神色满是怅然。
谢良满心愤懑愤然离府,踏出府门,脚步不自觉停在街边小摊,随手买了一串酸甜的糖葫芦。
他孤身走到僻静无人的老树下坐下,指尖捏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却半点无心品尝。
往日父亲在世时,总会特意买来给他,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他独自静坐,嘴里含着酸甜滋味,心头却只剩满腔悲凉与满腔不甘。
忽然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江余绵笑嘻嘻跑到他跟前,自来熟般开口唤他:“阿良,独自闷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相识于谢太傅尚且在世时,一日谢良随父亲出门闲行,恰好撞见巷口一幕。
年幼的江余绵正和几个顽童争抢一枚铜板,几番拉扯之下,她力气不及旁人,狠狠被推倒在地,眼眶通红,委屈地低声啜泣。
谢良静静望着,小声对着身旁父亲喃喃开口:“这人当真奇怪,不过区区一枚铜板,何苦争执至此。”
太傅闻言微微俯身,温和看向他,轻声唤道:“阿敬,你年纪尚小。”
谢良望着地上落泪的江余绵,心头微动,仰头轻声询问:“父亲,我们可否赠予她几枚铜板?也好让她不必再受人争抢欺辱。”
自此二人便有了一些渊源
她自幼父母双亡,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他满心愁绪。说着径直伸手,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糖葫芦,蹙眉佯装嗔怪:“都到这般时节了,还偏爱吃这个,现下的山楂又酸又涩,哪里有半分甜味,吃着反倒惹得心里越发难受。”
话音落下,她也不拘束,直接张口咬下几颗,慢悠悠将整串糖葫芦尽数吃了干净。
谢良静静垂眸,目光落在她毫不客气吃东西的模样上,看着她吃下自己方才拿着的吃食,心头郁结稍稍散开,唇角微微扬起,低头悄无声息地浅浅笑了几分。
厅堂之内气氛沉静,苏文渊目光落在身前的谢至,语气平缓开口。
“你入朝以来处事稳妥,才干出众,我打算举荐你出任吏部主事一职。”
谢至心中清楚这是难得的良机,面上却故作谦逊,拱手躬身推辞。
“大人厚爱,下官资历尚浅,怕是难当此职,白白耽误差事,实在不敢领受。”
苏文渊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我既属意于你,便是信得过你的能力,不必一味自谦。”
谢至见状适时收敛姿态,神情恳切郑重。
“既然大人执意举荐,下官自当领命。日后必定恪尽职守,忠心办事,竭力为大人分担事务,绝不会辜负大人一番苦心栽培。”
谢良心绪稍稍平复,终究还是主动走到谢至身侧。
他褪去方才争执时的尖锐戾气,姿态不自觉放软,如同年少时那般亲昵,微微侧过肩头,轻轻一下下蹭着碰着谢至的肩膀,动作带着几分示弱的讨好。
谢至垂眸看着他这般模样,先前满心郁结与不悦尽数散去,无奈低低笑了声:“你还是这般性子。”
听见这话,谢良当即敛了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愧疚,轻声开口:“至哥儿,方才是我不好,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不该同你争执顶嘴。”
谢至侧头看他,淡淡开口追问:“那你说说,究竟错在何处?”
谢良连忙应声,语气愈发诚恳:“错在不该与至哥儿顶嘴争辩,实在不该……”
话音落下,谢至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缓和下来:“好了,不过同你玩笑罢了,我并未真的怪你。”
二人之间的隔阂就此消散,并肩一同回了屋内。
落座之后,屋内气氛安静下来,谢良脸上温和散去,眼底重新染上浓重的执念,神色郑重凝重,缓缓开口:“可无论如何,为父亲报仇这件事,我始终放不下。父亲生我养我,谢家满门冤屈血海深仇,我理当亲手讨回来,这份仇我必定要报。”
谢至静静听着,神色淡然通透,轻轻颔首宽慰:“伯父于我而言,便是我的再生父亲,向来待我亲如骨肉,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伯父死在我们的眼前,灭门血仇,有朝一日定要亲手亲算,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我定然倾尽所有心力,全力助你完成心愿。”
顿了顿,谢至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认真郑重:“只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帮你报仇,是为报恩,也是为伸张公道,可若是往后你被仇恨蒙蔽双眼,丢了最初本心,行事偏执狠戾、不择手段误入歧途,那时我便不会再出手相助。”
谢良闻言,立刻收起眼底深沉,转头看向谢至,眉眼弯起,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讨好,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我就知道,至哥儿不会忘了这恩这情!”
谢良有心打探朝中动向,思来想去,便寻上了江鱼眠。
江鱼眠自年少与他相识,只依稀记得从前谢良家境优渥,如今落魄流离,全然不知他是昔日谢太傅之子,更不清楚谢家背负着灭门血海深仇,只当是旧日故交,向来乐意倾力相助。
谢良未曾透露半分身世与仇恨,只托付他暗中打探朝堂权贵消息。江鱼眠为人坦荡,爽快应下,多方奔走打探,很快便传来消息。
当朝丞相近日筹办五十大寿寿宴,届时文武百官尽数赴宴,声势浩大。
谢良得知消息,心中立刻定下计策,暗中伪造身份,顺利混入祝寿宴席。
宴中宾客云集,谢良从容上前献礼,递出的物件,正是当年谢家变故时遗失的一枚铜钱。
丞相目光骤然凝住,目光死死落在铜钱上,神色瞬间沉了几分。他本就生性多疑,一眼认出这枚铜钱的来历,当年血洗谢府的画面转瞬浮上心头,心底顿时生出重重疑心,暗自揣测来人身份绝不简单。
他压下面上波澜,故作平静开口,盘问铜钱从何而来。
谢良神色淡然,从容回话,谎称此物是从北凛国来往行商的商人手中拍下,足足耗费两千两白银才收入囊中。
丞相不动声色暗自打量,依旧没有打消心底疑虑。
席间二人闲谈,谢良谈吐得体,处处圆滑周到,二人相谈融洽。酒过数巡,众人皆面色泛红,场内一派热闹光景。
谢良顺势借着酒意,语气恳切,直言仰慕丞相威名,执意要拜他为义父。
此话一出,在场宾客皆是哗然。
丞相此刻头脑清醒,半点醉意也无,方才饮酒不过是故作姿态。听见这番话,疑心更重,越发觉得此人来意蹊跷,分明是刻意靠近自己。
他心中暗自盘算,此人突然拿出谢家旧物,又贸然想要认自己做义父,行事处处透着古怪,若是直接拒绝,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假意应允,将人留在身边,就近观察试探,方能摸清对方真实底细。
打定主意,丞相故意装作酩酊大醉、神志昏沉的模样,含糊不清笑着应下此事,当众认下谢良这个义子。
满堂宾客尽数看在眼里,纷纷上前道贺,场面已然敲定。
待到宴席散去,丞相酒醒过后,面色沉沉,心知木已成舟,当着众人的面许下诺言,断然无法反悔。
谢良就此名正言顺成为丞相义子,每每面对这位害死自家满门的仇人,他强忍心底刺骨恨意与万般恶心,垂下眉眼,恭顺低声唤上一声父亲,表面温顺谦卑,内里早已暗藏汹涌杀机。
而丞相始终暗藏戒备,日日冷眼观察,二人各怀心思,彼此相互试探周旋。
谢至很快便得知谢良在丞相寿宴之上,竟当众认贼作父,做了丞相义子一事,当即面色骤沉,匆匆寻来见他。
刚一见面,谢至便按捺不住心绪:“荒唐!”
他眉宇间满是忧心,语气急切又凝重:“丞相本就生性多疑,心思深沉狡诈,你贸然拿出旧时信物,又当众主动拜他为义父,行事太过张扬冒险,稍有不慎,便会被他看穿你的真实身份,一旦败露,性命堪忧,其中风险之大,你难道全然不知?”
面对谢至满心焦急的斥责,谢良神色却格外平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他淡淡抬眼,唇角勾着一抹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若不故意留下些许线索,不刻意勾起他心中疑虑,他又怎会心甘情愿将我留在身边?我又何来近身报仇的机会?”
谢良缓缓道出心中盘算,目光冷冽:“那枚铜钱是谢家旧物,他亲眼看见,必定会想起当年灭门旧事。纵使我编造了完整说辞遮掩来历,以他多疑的性子,疑心也绝不会轻易打消。”
“他心中一旦对我起了揣测,便一定会想方设法留意探查我的底细。与其处处躲藏避嫌,倒不如顺水推舟,主动靠近于他。”
“子敬!这件事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