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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本是同根“生”   “ ...


  •   “弑父之仇,何错之有?”
      漫天风雪呼啸,谢良身负重伤,轰然栽倒在皑皑白雪里。
      他蜷伏在地,身前皆是昔日情同手足之人,如今尽数冷眼相向,亲手将他推入绝境。
      寒雪浸透衣衫,刺骨寒意钻透筋骨,伤口剧痛阵阵袭来。
      他抬眼望向众人,眼底染尽猩红,语气满是嘲讽悲凉。
      “难不成要我卑躬屈膝,做条摇尾乞怜的走狗?”
      “跪伏在地低声哀求,求你们手下留情,饶我一条性命吗?”
      谢至眉头死死拧紧,纤长眼睫微微一颤,眼底压着翻涌复杂的情绪,掌心沾满了温热刺目的鲜血,指尖尽数染红,手中那柄长剑静静垂落。
      此剑年少时是谢良亲手赠予他的信物,曾承载二人年少朝夕相伴的情谊,如今寒光蒙尘,剑刃之上,满满沾染的全是谢良的血。

      谢良无力靠着冰冷雪壁,浑身血气翻涌,气息微弱涣散,已是奄奄一息。
      他勉力抬眸,视线落在神情凝重的谢至身上,唇角缓缓渗出血丝,声音沙哑低沉,断断续续缓缓开口。

      “子敬,是你错了。”

      他目光渐次黯淡,望着眼前人,语气满是怅然叹息。
      “仇恨蒙蔽了你心智,你视旁人性命如草芥,为报一己私仇,肆意牵连无辜苍生。”
      话音刚落,谢良骤然目眦欲裂,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愤懑,猛地拔高声调,声嘶力竭地嘶吼出声:“你大义,你心系苍生!现在你跟我讲大义,你姓谢,我也姓谢,谢至就该帮我!当初我爹怎么会捡了你这个小畜生?”
      谢良言辞愈发尖锐刻薄,句句字字都戳在谢至心上。

      谢至紧蹙的眉峰始终未曾舒展,长睫剧烈颤动,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消散。他抬手执剑,毫不犹豫,剑锋径直狠狠刺入谢良心口。

      利刃穿体的刹那,谢良浑身猛地一颤,身子骤然绷紧,大口腥甜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染红身前一片白雪。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浓烈刺骨的恨意,死死凝望着眼前亲手伤他之人,面容惨白毫无血色,唇角不断有鲜血汩汩滑落。

      雪花落下,那满腔恨意缓缓消散,他望着谢至,忽然勾起唇角,扯出一抹凄然又带着几分病态苍凉的笑意,气息微弱缥缈,缓缓低声呢喃。

      “我死了,你应该笑啊!怎么是这副模样……”

      风雪落尽,山野间寒意依旧凛冽。
      谢至亲手将谢良安葬,墓穴选在二人年少时常相伴闲游的山坳。此地草木清幽,年少时二人曾在此并肩论志向、诉衷肠,是彼此年少岁月里最安稳温柔的念想,如今却成了谢良长眠之地。他独自一人垒土封坟,亲手立好碑石,全程沉默无言,指尖触碰到冰冷石碑时,心头酸涩翻涌,万般情绪压在心底无处抒发。

      安葬完毕,谢至孤身踏上归途,乘坐马车缓缓往京城而行。
      马车行至热闹街巷,沿街人声喧闹,市井百态尽数入耳。

      街边成群孩童追逐嬉闹,口中朗朗传唱着新编的童谣,字句句句都在讥讽已故的谢良。
      路旁围坐闲谈的百姓更是高声议论纷纷。
      “那个的奸人总算死了,往后朝堂总算清净了。”
      “此人野心滔天,手段狠辣,残害无数百姓,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作恶多端终究难逃报应,这下咱们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一句句议论清晰传入马车之中,字字刺耳。
      谢至静坐车内,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面色沉寂漠然,心底却早已翻起滔天波澜。
      世人只知谢良杀伐狠戾,祸乱朝纲,人人唾弃厌恶,无人知晓他身负血海深仇,无人懂得他满心隐忍苦楚,更无人明白二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情谊与身不由己的纠葛。
      旁人皆拍手称快,唯有他满心沉重愧疚,心绪纷乱复杂,半分轻松也无。

      一路听尽市井非议,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谢至回府之后,片刻未曾耽搁,即刻入朝递交辞呈,毅然辞去所有官职,婉拒众人挽留,从此远离朝堂权谋纷争。

      旁人皆不解他大好前程为何骤然放弃,唯有谢至心中早有决断。
      辞官之后,他散尽城中宅院,孤身重回那处幽静山坳。
      往后余生,他摒弃世间所有繁华喧嚣,日日守在谢良墓旁。
      朝看晨雾漫山,暮伴落日余晖,春来扫落花,秋来扫落叶,风雪之日便为孤坟遮挡寒风落雪。

      余生漫漫,世间人人都淡忘谢良,唯有谢至一人,守着一方孤冢,守着年少情谊,守着满心愧疚与遗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穷尽一生,为他静静守墓终老。

      长街茶肆人声熙攘,说书先生端坐高台,手中醒木轻轻一拍,缓缓收了话音。

      “今日故事便暂且讲到此处,二位谢家公子的恩怨,结局凄凉,诸位且自行回味。”

      话音落下,台下众人渐渐散去,茶肆里喧嚣渐淡。

      人群散去大半,角落里忽然钻出个垂髫孩童,一路小跑冲到台前,仰着一张稚气小脸,伸手轻轻拉扯先生的衣袖,满眼恳切。

      “先生先生,方才我来晚了,后半段都未曾听清,求求您再讲一遍好不好?我还想听他们从前的故事。”

      说书先生垂眸看向孩童,唇角微微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抬手轻点醒木,声响清越,再度拢住周遭闲散余客。

      “既然小郎君还想听,那老夫便从头说起。”

      他目光悠远,缓缓抬眼,语调徐徐放缓,时光仿若随话音缓缓倒流,落笔重回二人年少初识,意气风发的年少光景。
      始于冬,终于漫冬天白雪簌簌飘落,落满长街青瓦,天地间一片素白。

      那年谢伯年官居当朝太傅,位高权重,他身着华贵锦袍,伸手轻轻牵着尚且年幼的谢良,缓步走在热闹繁华的街市之中。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谢良小脸冻得通红,他仰头望着沿街叫卖的摊贩,轻轻晃了晃父亲的手,软糯开口:“爹爹,我想吃糖葫芦。”

      谢伯年看着幼子乖巧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立刻让人买来一串鲜红酸甜的糖葫芦,递到谢良手中。谢良捧着糖葫芦吃得欢喜,父子二人慢悠悠沿街漫步。

      行至街角僻静之处,二人忽然看见寒风墙角下,蜷缩着一个瘦弱单薄的孩童。漫天大雪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皆是厚裘加身,唯独那孩子只穿着一件破旧单衣,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孤零零蜷缩在风雪里,模样格外可怜。

      谢良见状心头一软,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谢伯年的衣袖,满脸疑惑心疼:“爹爹,天气这般寒冷,他怎么只穿这么单薄的衣裳,他的家人难道不会担心吗?”

      谢伯年低头看向心地善良的儿子,温和轻笑,语气满是欣慰:“咱们阿良长大了,懂得体恤旁人了。”

      谢良仍旧揪着父亲的衣角,目光紧紧落在角落里的孩童身上,满心怜悯。谢伯年轻叹一声,迈步走上前,从怀中取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孩童身前,本想稍加接济便离开。

      谢良却连忙拉住他,仰着小脸百般央求:“爹爹,我平日里独自读书太过孤单,一直缺少相伴左右的人,不如将他带回府中,做陪我读书的伴童好不好?”

      谢伯年拗不过爱子再三纠缠,无奈点头应允,伸手将冻得浑身僵硬的孩童扶起,一同带回气派恢宏的谢府。

      回到暖意融融的府邸,谢良细细打量眼前沉默寡言的少年,轻声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着头,眉眼清冷落寞,声音微弱沙哑:“我……没有名字。”

      谢良闻言心中越发怜惜,轻声叹道:“实在可怜。”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谢伯年,拉着父亲的衣袖恳切请求:“爹爹,他无依无靠,连个名分都没有,不如您为他赐一个名字吧。”

      谢伯年端详片刻,看着少年沉稳聪慧的模样,缓缓开口定下姓名:“往后你便叫作谢至,至少的至。”

      入府之后,谢至天资聪颖过人,悟性极高,诗书典籍过目便能领会,小小年纪便展露一身过人才华,远远胜过同龄孩童。

      谢家素来有件憾事,谢良的生母当年难产产下他时,便不幸撒手人寰。谢良自打降生那日起,便从未见过亲生母亲,自幼缺少母爱,一直由父亲谢伯年独自悉心照料长大。

      好景不长,寒风卷着冷雪拍打着院墙,整座太傅府被层层官兵团团围堵,刀甲相撞之声刺耳骇人,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宅院。

      屋内灯火摇曳,寒气顺着窗缝丝丝钻入,年幼的谢良与谢至紧紧蜷缩在床榻角落,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小脸惨白,满心皆是惶恐不安。危难当头,谢至挺身挡在谢良身前,小小的身躯竭力护住身后之人,目光警惕地紧盯着门外动静。

      二人屏息凝神,隐约听见庭院中传来父亲沉稳却带着几分凛然的话音,正与陌生来人低声对峙。

      “我谢伯年一生忠心为国,坦荡行事,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尔等凭空捏造罪名,当真对得起朝堂良知吗?”

      对面那人语气阴冷傲慢,句句咄咄逼人:“如今圣旨已下,证据确凿,谢太傅再多辩解也是徒劳,速速认罪伏法,尚可留几分体面。”

      谢伯年笑声苍凉,骨气凛然,字字铿锵:“圣旨何在?证据何在……”

      话语尚未说完,骤然响起一声凄厉闷响,温热鲜红的鲜血骤然飞溅,染红了窗外素色窗纸,刺得屋内两个孩童双目通红。

      谢良亲眼目睹这一幕,瞬间眼眶崩裂,泪水汹涌而出,险些失声痛哭。身旁的谢至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唇,示意他万万不可出声暴露踪迹。

      慌乱之下,谢至拉着惊慌失措的谢良,悄悄钻进屋内墙壁夹层的暗格之中。此处乃是早年修建府邸时预留的隐秘藏身之处,空间狭小隐蔽,掩上挡板便与墙面毫无差别,寻常搜查根本无从察觉。

      官兵挨间屋子大肆搜查,厉声呵斥不断,利刃四处敲打试探,二人蜷缩在狭小暗格里,大气都不敢喘,紧紧相拥,强忍心中悲痛。

      一番搜寻无果,那群人心狠手辣,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临走前竟狠心点燃柴火,大火顷刻间席卷整座谢府,熊熊烈火浓烟滚滚,烈火吞噬着往日繁华宅院。

      待到火势渐烈,搜查之人尽数撤离,浓烟弥漫遮挡视线,谢至不顾周遭滚烫灼热,奋力推开暗格挡板,背起被浓烟呛得神志恍惚、狼狈不堪的谢良,拼尽全力冲出漫天火光。

      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沦为无家可归的孤童。凛冽寒冬风雪漫天,二人无处可去,只能混迹在破败脏乱的乞丐陋巷之中,与一众贫苦流民相依度日。
      二人在简陋破旧的乞丐棚户中摸爬滚打,日日受尽冷眼欺凌,三餐温饱皆是奢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本是同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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