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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泛舟湖上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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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南下的雨台阁阁主楚泱沫泛舟于苏州一巷边的小河,正值初春三月,草长莺飞,细雨绵长,河面涟漪不断,碧青碧青的水映出她姣好的面容。
那时的她站在船篷的前端,三月的清风拂起她月白色的衣袂,拂乱了她黛色的长发,临风而立的她仿佛在起舞。
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有回来的一天。
八年前,学有所成的她向师傅告辞,欲从此踏入血色江湖。那天傍晚,拿起师傅为她整理好的包袱,出了竹舍,告别了师傅,正准备就这样走了,师傅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响起,依旧甜美清脆,只是隐隐有决绝之意:“嶷儿,如果你真的执意要复仇的话,就忘了你师父,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才走了两三步的她倏然回头,望着如自己姐姐一般的师傅,眼里闪着不可置信的光芒。
“江湖很复杂,很冷啊。你带着恨意踏进这个世界,并定会迷失。”她师傅眼里闪着晶亮的光,“你心里的执念太重,当时我以为凭我一己之力能将你心中的恨意逐渐消弭……可是,哎,我怕你回来时跟现在的你截然不同,让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师傅……”她忐忑不安,眼眶有些湿润。
“我真的很怕啊,我叫你剑术的目的并不是让你杀戮,你可知道,一剑挥下,会斩断多少人一生的幸福?所以你要么留下,要么走,不要再回来,不要让我面对一个陌生的你。”楚泱沫看见她的师傅的眼睛望着落日,落日的余晖在她的瞳仁中洒下片片晶亮。
她犹豫了,面对着一袭紫衣,忽然间就没有了面对的勇气。
泪顺着面颊滴落,深入泥土,她无言地向师傅鞠了一躬,向远方走去。
走了一会儿,听见了一声飘渺而低绵的叹息。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向远方跑去,竭尽全力,她怕她一停下,便会不由自主地认输,回到师傅身边。
就是那一天,生命中的转折,无可避免地让她开始学会谋划,学会使用心计,学会身在江湖的为人处世。
踏进了这扇杀戮之门,便已再无退路。
眼眶又有些湿润,她急忙抹去悄悄渗出的泪水。
“你每天都要这样地划着,累不累?”她的目光放向正专心致志地划着桨的船夫,雨和汗并没有让他停滞不前。
“是啊。”船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乘客会和卑贱的他答话,转而笑吟吟地说,“虽然累,但是有钱赚啊,还能看看风景,也挺悠闲的。而且家里人都等着饭吃的,我有个女儿,长得跟江南一样水灵,我累了一天想到她我就满足了。只要让她过得好,再累也值得啊。”
“真是个好人啊。”她笑了笑,“你的女儿一定很幸福。”
“呵呵,这位姑娘可真好啊,我被您这么一说,倒是多了几分福气,多谢啊。”船夫向楚泱沫道,“听姑娘的口音,似乎本就是江南人啊。”
“我从八岁开始一直到十七岁一直生活在江南。”楚泱沫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船夫恍然大悟,转而继续专心地划桨。
江南好,风景旧曾,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首悦耳的曲子悠悠响起,绕过绵绵的雨丝,柔肠百千。是一女子所唱,声音清脆婉转,整首曲子就如同江南的柔风,柔和而利落地拂过湖泊,拂过园林,拂过两岸来往的人群。
“这是《忆江南》啊,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作品,很受我们这儿欢迎的。”船夫回头,朝楚泱沫热络地说,“姑娘一定还记得,挺怀念的吧!”
楚泱沫点点头,她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师傅带她去看浅碧色的荷花,她就是在那时第一次看到那个唱《忆江南》的女子,那个名动苏州的女子却是个瞎子,已近中年,面容沧桑而柔和。
“可这唱歌的人是不是换了?”楚泱沫问道,她仔细听着曲子,一样的调儿,声音却有细微的区别。原先女子的声音甜美却带了些沙哑,唱出的曲子除了美,还有别样的惆怅与怀远,似幽幽江南的酒巷,朦朦胧胧,而这个声音,却只是纯粹的清亮悦耳。
“是啊,姑娘心细。”船夫叹了口气,摇摇头“原先唱曲的女人早年是朝廷高官的侧室,只因生了个女儿就失宠了啊,被正室卖到了云亭,哭瞎了双眼,这一生算是毁了……只靠才艺是无法再云亭生存下去的,她在三年前就被赶了出去……”
一个江南细雨里的悲剧。
“他们只顾自己赚钱,哪里顾得上其他人的死活”楚泱沫无所谓般地耸耸肩,冷笑了一下,语气中,只有对那些人的鄙夷,却没有对那个不幸的女子的丝毫同情。
“自己的命运怎能依赖他人,由他人来左右?想要活得更好,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
船夫惊愕地抬起头,看向白衣的女子,只听她轻,亦冷漠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世界上什么都在变,荣华富贵是如此地短暂,青春也终究只是过眼云烟,或许连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恋,也会随风飘散,还有什么是永恒的呢?
后来,她知晓了那个人的答案,又用了许多年才想通。那个时候,曾经的从马江湖,把酒当歌都已不再,三个人的命运终不是一个轨迹,他们从此天各一方,越走越远,知道另外两个身影在心中模糊不见。
那都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而现在的她,还远远不知道,即将面临的一场相遇,将不可避免的改变她的一生。
“请问姑娘,路府是从这座石桥向南走的吗?”一个清扬的声音蓦然响起,楚泱沫抬头,只见前方的石桥上站着一名白衣男子,正开口向她询问。
她打量着对方,只见对方一袭玄色的长衫在雨水的纠缠下一尘不染,且目光锐利,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逼人而来,不由反感。
江湖人。
“我怎么知道?”楚泱沫微微一笑,“我也刚到这儿啊,这位公子,你好像问错人了。”
“你告诉他吧。”楚泱沫转头向船夫道。
“这……”短暂的一瞬间,船夫是迟疑的,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过桥之后一直往前走,到第二个岔口右拐走一会儿就到了。”
“哦,谢了。”玄衫男子爽朗一笑,抱拳行礼。
楚泱沫低头,不再看那个男子。
“对了,我叫白辙。”忽然,上方又传来一句话。
楚泱沫倏然抬头,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只有绵绵雨丝,还留下了他离去时的斜影,微风徐徐地吹拂着她的长发,明澈的河水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