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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照夜行 归处已成, ...


  •   前言: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渗进每一次呼吸。

      谢辞月在时断时续的梦境与清醒间浮沉。梦里是破碎的陶罐,是青鳞怪物冰冷的涎液,是骨杖老头怨毒的诅咒,还有……仓库崩塌般的黑暗。

      但总有一双手,在他即将彻底坠入黑暗时,稳稳地托住他。干燥,温热,带着硝烟和雪松的余味,一遍遍擦去他额角的冷汗,握住他无意识攥紧的、冰凉的手指。

      意识像搁浅的鱼,挣扎着浮上水面。他睁开眼,视线模糊,适应着头顶惨白的光晕。

      然后,他看见了顾逢昼。

      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背微微佝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短短的胡茬,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他睡着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心却依旧锁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处贴着创可贴,隐约可见瘀伤。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分割着他疲惫的侧脸。

      谢辞月没动,也没抽回手。他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人守着他的模样。

      心里那堵冰封了太久的墙,在这一刻,于无声处,轰然塌陷了一角。

      碎冰之下,是滚烫的、令他陌生的酸软。

      原来,被人这样守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也可以……不只是一个“煞”。

      正文:

      细微的挪动惊醒了浅眠的人。

      顾逢昼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眼中还带着血丝,但锐利清明,第一时间看向病床上的人。对上谢辞月睁开的、还有些涣散的眸子,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握着谢辞月的手收紧了些。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谢辞月想摇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顾逢昼立刻松开手,起身去倒水。保温杯里的水温度正好,他小心地托起谢辞月的后颈,将吸管递到他唇边。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谢辞月勉强能出声:“……没事。你……一直在这里?”

      “嗯。”顾逢昼放下水杯,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有点低烧,但比昨晚好多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谢辞月有些恍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仓库外,顾逢昼抱起他,和那句低沉的“睡吧”。

      “周警官他们……”他问。

      “都处理好了。骨杖老头和那个青鳞怪物被特殊羁押,周警官亲自审讯。仓库里搜出了不少东西,包括一些名册和账本,顺着查下去,应该能拔出不少‘养尸派’的外围据点。你破掉的那个陶罐是关键,里面封着一道接近成型的‘厉魄’,是那老头用来操控血傀和修炼邪法的核心,现在已经被周警官单位的人用特殊方法收容处理了。”顾逢昼语速平稳地交代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神色。

      谢辞月听着,点了点头。阵眼被破,核心被擒,这个据点算是彻底毁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那个骨杖老头,充其量是个中层头目,背后还有更深、更庞大的“玄阴会”。

      “你受伤了?”谢辞月看向他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和手腕的瘀伤。

      “小伤,不碍事。”顾逢昼不甚在意地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又握住了他的手,似乎这个动作能让他安心,“倒是你,医生说你心神损耗过度,加上之前就没好利索,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交流会那边,我已经帮你推了后续活动。陈老和玉泉子道长来看过你,留了话,让你安心养着,日后多联系。”

      谢辞月“嗯”了一声,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顾逢昼的肩膀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谢辞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顾逢昼的掌心温热干燥,将他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他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问,你不怕“孤鸾煞”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也……有些怯懦。

      顾逢昼似乎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其他的,等你好起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久的意味。不是一时兴起的承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谢辞月心尖颤了颤,垂下眼帘,没再开口,却也没有抽回手。任由那份温暖,一点点驱散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

      接下来的几天,谢辞月在医院静养。顾逢昼几乎寸步不离,处理工作都在病房里,用极低的声音打电话,发邮件。他会仔细询问医生每一处用药和注意事项,会笨拙但认真地学着帮谢辞月按摩因躺久了而酸痛的四肢,会变着花样从外面带清淡却营养的粥和汤。

      周断妄来过两次,一次是告知初步审讯结果,骨杖老头嘴很硬,但根据账本和名册,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人物和地点,正在布控。她看着顾逢昼忙前忙后,谢辞月虽然依旧话少但神色平和的样子,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嘱咐谢辞月好好休息,有事联系。

      第二次来,她带来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骨杖老头随身物品夹层里找到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普通手段发现不了。里面是半张地图和一些符号,我们的人看不懂,觉得可能和你们‘圈里’的事有关,你看看。”

      谢辞月接过,打开文件袋。里面果然是半张泛黄的、手绘的羊皮地图,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显然是被刻意撕开的。地图绘制风格古老,标注的山川河流地名大多陌生,但其中几处用朱砂点出的标记旁,画的扭曲符号,却让谢辞月心头一震——与他那本残书上提到的、封印“某些东西”的古老地点标记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而地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盖着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印章。印章残缺不全,但依稀能看出,是半个阴阳鱼图案,其中一个“鱼眼”的位置,微微偏斜。

      又是那个歪眼的阴阳鱼印记!和请柬上的一模一样!

      “这地图……我能拍照留存吗?”谢辞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周断妄。

      “可以。原件我们要留作证据。另外,”周断妄看着他,“这地图指向的地方,恐怕不简单。你如果有什么发现,或者打算做什么,提前知会我一声。我这边……也好有个准备。”

      谢辞月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陈老和玉泉子道长也分别来探望过,除了带些补品,更多是与他探讨那日破阵的手法,以及那本残书上的一些内容。两位老者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与谢辞月交流,双方都受益匪浅。言谈间,他们也透露出对近来各地邪气异动、以及“玄阴会”可能死灰复燃的深深忧虑。陈老更是隐晦提醒,那个歪眼阴阳鱼印记,牵扯到一段很久以前玄门内部的秘辛和分裂,水极深,让他务必谨慎。

      谢辞月一一记下。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卷入一个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但这一次,心底除了惯有的沉重与警惕,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身边有可以信任、可以并肩的人,前方有需要追寻的真相和需要守护的东西。

      一周后,谢辞月出院。身体恢复了大半,但内息和心神的损耗,还需长时间慢慢温养。顾逢昼开车接他回市区,没有回古玩街那个租住的老房子,而是直接开到了城南一个闹中取静、管理完善的高档小区。

      “这里离我公司近,环境也清净,安保好。你暂时住这里,方便休养,也……安全些。”顾逢昼停好车,替他解开安全带,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谢辞月看着窗外绿树成荫、小桥流水的园林景观,和那栋外观雅致的电梯公寓,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是顾逢昼的好意,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一个人回到那鱼龙混杂的古玩街。而且,经过仓库生死一战,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嗯。”他没反对。

      房子在十二楼,视野开阔。装修是简洁现代的北欧风,但细节处透着舒适与品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天际线,另一侧则能看到远处的公园和湖泊。客厅宽敞明亮,主卧带独立卫浴,还有一间被顾逢昼改成了书房,书架上已经摆了不少与易学、风水、道教文化相关的书籍,显然是新添置的。

      “旁边那间是客房,我偶尔会住。”顾逢昼将他的行李(其实就那个旧旅行袋和布包)拿进主卧,很随意地说,“冰箱里填满了,日用品也备齐了。这是门禁和钥匙,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谢辞月接过冰凉的钥匙和门卡,握在掌心。“……谢谢。”

      “跟我还客气。”顾逢昼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别想着回去摆摊,先把身体彻底养好,嗯?”

      他的距离很近,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将谢辞月笼罩。谢辞月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

      心湖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

      他没有避开,抬起眼,迎上顾逢昼的目光,很轻地,点了点头。“好。”

      顾逢昼眼中瞬间绽开明亮的光彩,像是得到了什么无比珍贵的承诺。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他,但最终只是克制地、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我去做饭。医生开的药在餐桌上,记得吃。”

      他转身去了开放式厨房,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食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宽阔的肩背和忙碌的身影上,勾勒出温暖而真实的烟火气。

      谢辞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掌心的钥匙。冰凉的金属,似乎也沾染了那人掌心的温度。

      家。

      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已经陌生了太久。师父在时,道观是栖身之所,却非归宿。师父羽化后,那间租来的老房子,更像一个临时避风的洞穴。

      而现在,有人把他带进一个明亮温暖的地方,告诉他,这里是“家”。

      心底那块坚冰融化后的空缺,似乎正被一种温热的、妥帖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般安静的世界。袖中的法印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平和。布包里,那本残书和半张地图,静静地躺在书房的书桌上,等待着被进一步解读。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暗伏。“玄阴会”,歪眼阴阳鱼,古老的地图,失落的封印……每一件都牵扯巨大,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险境。

      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在这个被称作“家”的空间里,听着身后厨房传来的、令人心安的细微声响,谢辞月第一次感觉到,那份如影随形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了。

      他转身,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就着温水,将那些药片一粒粒吞下。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完药,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顾逢昼切菜的背影。男人肩背的线条流畅有力,挽起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干脆利落。

      “需要帮忙吗?”谢辞月问。

      顾逢昼回头,看到他,眼神柔和下来。“不用,等着吃就行。做个山药排骨汤,再炒两个清淡的菜,很快。”

      “嗯。”谢辞月没走开,就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流理台上跳跃。锅里渐渐飘出食材的香气,混合着人间最寻常,却也最珍贵的温暖。

      “逢昼。”谢辞月忽然开口。

      “嗯?”顾逢昼没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汤。

      “……谢谢。”谢辞月说。不仅仅是谢这顿饭,这个住处,更是谢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谢那片照进他漫长孤夜的光。

      顾逢昼关小了火,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要将谢辞月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

      “谢什么。”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是我该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让我靠近,让我有机会,和你一起走后面的路。”

      他走过来,在谢辞月面前站定,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水渍(可能是刚才洗脸时溅到的)。“以后的路,可能更不好走。但我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你都能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他的指尖温暖,带着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气。谢辞月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自己、也盛满了坚定未来的眼睛。

      良久,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顾逢昼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滚烫酸软。他再也克制不住,伸出手臂,将这个清瘦却蕴藏着无穷力量的人,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拥入怀中。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一个拥抱。谢辞月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顾逢昼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时光依旧流淌。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未来或许仍有狂风暴雨,暗礁险滩。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这份在生死与共、真心交付中淬炼出的、足以照亮漫漫长夜的温暖与勇气。

      前路未卜,然心已有归处。

      夜再长,总有人,提灯相伴,共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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