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极光落北山》雾林山

2、烬火与归宿 那场无尽的

　　噩梦来临的前几年，她们守着彼此许下的诺言，紧紧依偎着，一同走过了四个寒暑交替的冬天。
　　前四年的春去秋来，有理悦寸步不离的守护，有理家人温柔包容的陪伴，宋寒山心底的阴霾渐渐散去，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她不再总是沉浸在阴郁的情绪里，会牵着理悦的手散步，会在理家双胞胎的叽叽喳喳里，慢慢放下满身的疏离与脆弱。
　　她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伤痛早已被温柔抚平，以为往后的每一个春天，都能和身边人共赏繁花。
　　可世事从不如人愿。
　　第五年的春风，吹绿了枝头，吹开了繁花，却没带给宋寒山半分暖意。
　　在这个本该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春日里，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彻底碾碎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所有美好，将她重新拽回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那天的夜很深，天上没有星星，而宋家早已成为了人间炼狱
　　“她是谁！那个女孩又是谁！！”
　　“你说啊！宋景恒你说啊！”
　　温书琴怒吼着，她的精神病彻底发作，尖叫着砸碎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嘶吼的声音划破长空
　　宋知璟在沙发上听着母亲的怒吼，心情也逐渐变得烦躁起来，他也要发作了
　　突然他疯了似的冲向南婉清，将她狠狠的抵在墙上，抓住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撞向墙
　　“够了！”
　　父亲终于回了母亲
　　“温书琴！你就是个疯子！”
　　母亲的怒吼，父亲的争吵，整个家乱作一团，没人顾得上躲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宋寒山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浑身发抖，不敢出声，更不敢哭
　　她才13岁，前后经历了体弱早产，重度抑郁症，常年坐在轮椅上，连自身都难保
　　在那一阵的混乱中，突然母亲凄厉的尖叫一声
　　“啊——”
　　她的手臂一扫，桌角的蜡烛狠狠地砸向落地窗的窗帘
　　火，悄无声息的烧了起来了
　　深夜的寂静，窗帘是易燃的丝绒，火势顺着布料疯狂攀爬，仅在一瞬之间便窜上了天花板
　　等所有人回过神时火已经封死了大门，吞掉了半个客厅的
　　好似那火焰就是来一点一点的吞噬人间魔鬼的
　　慌不择路，哭喊，尖叫，绝望混作一团
　　南婉清是定一个清醒过来的人，她忍着身体上的剧痛
　　疯了似的般冲进婴儿房，抱出尚在襁褓中的宋铃
　　那小娃娃睡得安稳，什么都不知道
　　南婉清看着怀里的骨肉，又看向火海深处的宋家三口，眼神痛的撕裂
　　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选择
　　猛地冲进宋寒山的房间，一把揪出发抖的小女孩
　　不顾她的体弱，也不顾他的害怕，将小小的婴儿狠狠塞进她的怀里
　　“抱紧，抱紧妹妹”
　　她再一把推开落地窗的锁，冷风瞬间推进来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将宋寒山从二楼的窗口推了下去
　　“跑啊！啊——”
　　落在外面柔软的草地上，宋寒山用身体紧紧护住了宋铃，自己却摔得浑身剧痛
　　她好想哭，可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
　　她抬头看向二楼窗边
　　她的哥哥宋知璟，在她被推出去的那一刻
　　死死地拽住了嫂嫂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拽入了火海之中
　　门被火舌关上
　　窗被大火吞没
　　那一夜宋家大火冲天，亮如白昼
　　发病的母亲，出轨的父亲，发疯的哥哥，舍命相救的嫂嫂……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一个……一个也没有
　　只有那个13岁天生体弱，连路都走不稳的宋寒山
　　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侄女，浑身是伤的跪在冰冷的草地上
　　她的眼睛流着泪泪水无声，她便也无声。
　　眼泪滴在小侄女的衣服上，不知为何她竟也大哭起来
　　宋寒山身躯一震，她竟开始害怕起来，抱着孩子的手开始猛烈的颤抖
　　火焰吞没的声音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在这一曲地狱交响曲的进行下
　　宋寒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烧成一片灰烬
　　次日清晨，堇南早间新闻循环播报着昨夜的突发灾情，主播语气凝重，画面里是漫天火光与浓烟滚滚的废墟。
　　“昨夜凌晨，本市高档住宅区突发严重火灾，起火点为宋家宅邸，火势极其猛烈，蔓延速度极快，消防人员历经数小时全力扑救，才将大火彻底扑灭。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房屋损毁严重，现场多名人员伤亡，具体伤亡名单有待后续公布……”
　　电视屏幕上，焦黑破败的别墅轮廓刺痛了理悦的双眼，她攥着遥控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
　　明明昨天上午，宋寒山还牵着她的衣角，眉眼弯弯，轻声喊她“姐姐”，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分给她，会安安静静靠在她身边，一颦一笑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不过短短一夜，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理悦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慌乱之下指尖一颤，猛地换了一个电视台，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那片火海，也不敢相信新闻里的一字一句。
　　不可能的，她的小月枝，那么好，那么乖，怎么会遭遇这种事。
　　她怔怔地盯着毫无波澜的电视画面，视线却毫无焦点，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新闻里的“宋家大火”，全是宋寒山那瓷娃娃般的模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慌乱。
　　身后的餐桌上，许清如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心疼，轻轻轻叹一声，缓步走到她身边，温声开口：“宝宝啊，不用担心你那个小朋友。”
　　理悦猛地转头，眼底满是通红的慌乱与不敢置信，声音发颤地追问：“妈……为什么？”
　　许清如看着女儿紧绷的小脸，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个奇迹，她竟然活下来了，那场大火里，她带着个没多大小宝宝活了下来。”
　　一阵巨大的狂喜涌上理悦心头:还好，她还活着
　　欣喜了一番过后，她突然又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她身子那么弱，还常年坐在轮椅上
　　年纪也才13岁，无论是身体还是体力，她似乎都很差，别说救人了，自身都难保吧
　　可她却活了下来？！还带着一个没多大的婴儿
　　这完全不可能！
　　宋家失火，这件事让理悦内心第一次知道
　　那个叫月枝的漂亮小女孩，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从那天起里理悦对宋寒山的执念，再也不是一见钟情那么简单的
　　多了几分好奇，也多了几分的不解，更多了一层
　　“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要弄明白，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彼时十七岁的理悦尚不知，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背后，是宋寒山早已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是九岁就被确诊的重度儿童抑郁症，是天生体弱、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的孱弱身躯。那个在外人眼里人畜无害、温顺得像小羊的小姑娘，竟是凭着自己仅有的一丝力气，亲手从地狱般的深渊里，把自己拖了出来。
　　大火的余烬彻底冷却后，宋寒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堇南。满城之人都在议论这场变故，却无人知晓她的去向，唯有理悦，牢牢攥着关于她的踪迹，一刻也不曾放下。
　　她揣着满心的忐忑与坚定，找到母亲许清如，指尖微微攥紧，抬头看向母亲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妈，可不可以把宋寒山接来我们家住？”
　　许清如一时沉默，她看着女儿眼底的执拗，全然没料到，向来洒脱英气的理悦，会对这个经历坎坷的小姑娘如此上心。
　　“就……就养到她18岁。”理悦怕母亲不答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声音都微微发紧，“等她18岁过后，我也有了赚钱的能力，到时候我自己来养她，好吗？”
　　“傻孩子，当然可以了。”许清如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宠溺，“你们这些小姑娘，倒是一个个重情重义。”
　　“谢谢妈妈！”理悦瞬间卸下所有紧张，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母亲，声音软糯又真挚，“我爱你。”
　　“我也爱你呀，宝宝。”许清如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回应。
　　当天夜里，宋寒山就被送到了理家。年幼的宋铃尚且不懂世事，因为年纪太小，被南婉清家的人接走照料，只剩十三岁的宋寒山，孤身一人站在理家宽敞的玄关里。
　　许清如上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她有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眉色浅淡得像晕开的墨，唇瓣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狭长又圆润，瞳仁清澈却黯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孱弱，像个精心烧制却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你和你的妈妈很像。”许清如温柔地开口，微笑着轻轻牵起宋寒山微凉的小手。她早已知晓这孩子的遭遇，也明白她的沉默寡言，即便自己已有英气飒爽的理悦，可看着眼前这般温柔易碎的小姑娘，心底还是止不住地疼惜。
　　宋寒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又顺从地任由许清如牵着，像一只失去所有依靠、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小兽。
　　许清如没有多言，牵着她慢慢走上二楼，径直推开了理悦的房间门。她蹲下身，与宋寒山平视，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春水：“你以后就和悦悦一起住，好不好？就像你之前来家里小住的时候一样。”
　　宋寒山缓缓抬起头，黯淡的眼眸轻轻晃动，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刚好能让人清晰听清：“好。”
　　“好孩子。”许清如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满心都是怜惜。
　　门外，理悦靠在墙边，静静看着这一幕，十七岁的少年心事，在看到宋寒山那副脆弱模样时，彻底翻涌成汹涌的在意。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往后，她绝不会再让眼前这个人，坠入半点黑暗里。
　　四年，整整四年。
　　理悦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一点点撬开宋寒山封闭的内心，把那个深陷抑郁、沉默易碎的小姑娘，从无边的阴影里彻底拉了出来。
　　她会陪着宋寒山去做心理疏导，耐心听她讲那些难以言说的委屈；会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她，把她护在身后挡掉所有恶意；会在她深夜被噩梦惊醒时，整夜整夜抱着她轻声安抚。曾经怯弱到不敢与人对视的宋寒山，在理悦毫无保留的偏爱里，渐渐长出了棱角，养出了独属于她的小脾气：不开心时会皱着鼻子小声骂人，被人招惹时再也不会忍气吞声，哪怕动手打架，也敢为自己争一口气。
　　十七岁的宋寒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瓷娃娃，她的底气，全是理悦给的。
　　这天，理悦结束军校的集训归家，一身笔挺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军校磨砺出的干练冷硬，刚走到家门口，就撞见许清如神色慌张、拎着包往外走。
　　她快步上前拦住母亲，眉头微蹙，随口问道：“妈？怎么了？清晏又在外面打架惹事了？”
　　“悦悦！你可算回来了！”许清如看到她，眼神里的慌乱多了几分依托，连忙摆手，“不是阿晏，阿晏没打架。”
　　话音顿了顿，她满脸无奈又担忧地叹了口气：“打架的是寒山。”
　　“什么？！她会打架？！”
　　理悦当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她印象里的宋寒山，依旧是那个柔弱温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姑娘，怎么也无法和“动手打人”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是啊，对方伤得不算轻，已经送进医院了，我正赶过去看看。”许清如眉头紧锁，满心都是焦灼。
　　“我和你一起去！”
　　理悦二话不说，扶着母亲就往医院赶，心底又惊又急，满脑子都是宋寒山有没有受伤，全然忘了生气。
　　赶到医院走廊，远远就看见宋寒山孤零零站在窗边，头埋得极低，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周身裹着浓烈的怒气，连背影都透着不服气。
　　“宋寒山。”
　　理悦沉声喊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可宋寒山就像没听见一般，纹丝不动，连头都不肯回。
　　这副刻意无视的模样，让理悦压着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快步走到她身后，语气沉了几分：“我叫你呢。”
　　“哦。”
　　宋寒山懒懒地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心底暗自赌气：不就打了个人吗，理悦一从军校回来就凶她，至于吗！至于吗！
　　“你为什么打人？”
　　理悦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军校的严苛训练，让她自带一股冷冽的压迫感，冷着脸时，气场格外摄人，全然是平日里对待外人的严厉模样。
　　这话彻底点燃了宋寒山的火气，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眼神里满是愤恨与嫌恶，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是她先犯贱的！”
　　“我讨厌她，她明明是女的，还说喜欢我！”
　　理悦心头猛地一涩，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被这句话戳中，泛起淡淡的酸楚，她压下情绪，沉声追问：“就因为这个？”
　　“不是！”宋寒山激动地拔高声音，说起那人，满脸都是鄙夷与反胃，“她是宋若薇，是宋景恒的私生女，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还跟我说那种喜欢的话，这不就是乱搞吗？！恶心！下贱！”
　　原来被打的人，是宋若薇，是那个从出生起就带着不堪、戳中宋寒山所有伤疤的妹妹。
　　理悦瞬间了然，心底暗自暗骂宋若薇痴心妄想，敢往宋寒山的伤口上撒盐，刚才的火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无奈。
　　“这就是你动手的理由？”
　　“嗯！”宋寒山重重点头，眼神依旧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劲。
　　理悦看着她这副炸毛又执拗的小模样，没忍住伸出手，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宠溺的斥责：“幼稚。”
　　“唔……”宋寒山捂着额头，委屈地瘪了瘪嘴，气焰瞬间消了大半。
　　“下次这种事，别自己动手打架，伤到自己怎么办？”理悦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眉眼间满是心疼，说话的调子依旧是哄小孩般的温柔，“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哦……”宋寒山低着头，小声应答，乖乖认错，“我知道了，下次不打了。”
　　看着她蔫蔫的样子，理悦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欠欠的笑意，凑近她压低声音：“不，该打还是要打，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宋寒山猛地抬头，一脸懵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啊？！你刚才不是还让我别打架吗？”
　　“傻不傻。”理悦轻笑一声，抬下巴指了指走廊转角处正在和医生沟通的许清如，声音更轻，带着几分狡黠，“刚才你小许阿姨在这儿，我总不能当着她的面纵容你打架。”
　　宋寒山这才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有点无语，小声嘟囔：“坏姐姐。”
　　“嗯，专对欺负你的坏姐姐”理悦笑得愈发欠揍，眉眼弯弯地盯着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偏爱，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刚被弹过的额头，语气宠溺又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