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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遥见月中人(三) 慕家作为宫 ...


  •   她总不能坦言,自己是在千年后研读他座师晚年的追忆文稿,才知晓的这一切吧。

      那位师长当年碍于时局,生前不敢为宋疏辞辩白,直到晚年归隐才痛心写下追忆文字,寥寥几笔记下了这段尘封秘事。

      慕绾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却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朝这而来,立即拍了拍裙上的灰起身站远了些。

      头领见牢内一片狼藉,再对上慕绾阴沉的脸色,顿时吓得两股战战,忙问道:“慕姑娘,方才有人来报说牢里进了歹人。您、您没事吧?”

      慕绾压下了心中那句“来得正是时候!”,面上却换上了骄横神色:
      “你们这大理寺的守卫是摆设?要不是本姑娘命大,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是是是,下官失职、失职……”首领连连作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宋疏辞,又飞快收回。

      慕绾知道他不敢深究。李承聿的人来灭口,大理寺的人要么知情,要么被支走,总之脱不了干系。他不会自找麻烦。

      “行了,给我把这里的守卫加一倍。”她扬着下巴,“我的婚礼仪典还没请教完呢!要是再出什么事,我让父亲参你们一本。”

      “是是是,慕姑娘放心……”

      慕绾转身看了宋疏辞一眼,见他只是靠着石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跟着那首领走出了囚牢。

      翌日。

      慕绾借着打理家族绒花商事的名义,出现在了长安东市的“芳华绒肆”。

      慕家作为宫廷贡绒世家,一手绒花织造冠绝京华,后宫妃嫔和世家贵女皆是座上客,商铺遍布长安内外。

      “我要的东西呢?”慕绾一踏入芳华绒肆后堂,抬眼便问管事嬷嬷。

      嬷嬷素来怕极了这位嫡女,一刻不敢耽误地躬身捧着锦盒上前,双手稳稳奉上。

      “回女郎,连夜赶工好了,您瞧瞧。”

      慕绾掀开盒盖扫了眼,满意地颔首:“尚可。”

      合上了盒子,她随口道:“往后几日,我便常驻此处打理生意,不必回府通传。”

      嬷嬷连声应下,不敢多问半句,心中既有些惶恐不安,摸不透小姐忽然这般安排的用意,又悄悄生出几分欣慰。只当小姐终于收了心性,愿意踏实接手家中产业,也算不负老爷夫人平日里的一番苦心期盼。

      未时许,一辆马车停在了绒肆门前,随行侍女通传是礼部侍郎夫人到访。

      这位柳夫人素来是慕家绒花的常客,其夫与宋家乃是世交,早年多有往来。眼下,正是慕绾最想要拉拢的人。

      慕绾热情地亲自迎柳夫人进了内堂,屏退下人后,将那只锦盒推至她面前。

      盒中铺着绒布,卧着一支缠枝莲纹绒花,蚕丝炼得细如发丝,染作极难得的碧青色,花瓣层叠灵动,蕊心缀着金线。

      一眼望去,便是宫中都难得一见的珍品。

      “夫人素来喜爱清雅纹样,这枝碧莲绒花是我院中匠人新制,独此一支,特意为夫人留着。”
      慕绾眉眼间哪还有往日的骄纵,“往日夫人多照拂慕家生意,今日略表心意。”

      柳夫人拿起绒花细细打量着,眼底掠过惊艳,随即又淡淡放下了绒花,抬眸看向慕绾。

      “慕女郎今日这般厚待,怕是不止为了叙旧吧?”

      她混迹世家交际圈多年,看人通透,这一贯看不上旁人的慕绾突然为她送来这般重礼,定然是有求于她。

      慕绾也不绕弯子,“夫人慧眼,我也就直言了。”

      “我想求夫人在侍郎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是关于宋家公子,宋疏辞。”

      “宋疏辞”名字入耳,柳夫人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尽。那支绒□□直落在了锦盒里,她再不肯碰一下。

      宋家谋逆大案,早已成了朝堂禁忌,满朝文武避之不及。谁敢沾染上半分便是引火烧身,轻则丢官,重则抄家。

      柳夫人再抬眼已是神色凝重,起身便要告辞:“慕女郎,这话我当从未听过。宋家乃是钦定罪臣,关乎谋逆大案,绝非你我女流之辈可掺和。”

      她将锦盒往慕绾面前一推,态度不留半分余地。

      “这绒花我不能收,你的事,我办不到。”

      话音落,柳夫人再不与慕绾多言,扶着侍女的手起身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上灭顶之灾。

      慕绾垂眼看着桌上的绒花,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可再难,她也不能放过这一线希望。

      柳夫人的脚刚迈至内堂门口,手还未触及帘幔,身后便传来慕绾的声音。

      “夫人且慢。”

      柳夫人身形一顿,停下了步子,有些不耐地转过头来。只见慕绾缓缓直起了身,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锦盒边缘,眉眼微挑。

      柳夫人冷冷丢下一句:“慕女郎不必多言,此事绝无可能。”

      慕绾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足了原主骨子里的韵味。

      “您不妨再走一步。”

      她抬眸看向柳夫人,语气里是笃定至极。

      “夫人信不信,我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您心甘情愿留下。”

      冬风卷动着芳华绒肆的珠帘,落在了柳夫人惊疑的身形之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夫人眉心微蹙,眼底覆上了惊疑。

      慕绾闲适地垂眸拨了拨袖角,淡淡说道:“夫人这般急去,就不怕上月曲江宴上不该入目的私会,传进侍郎耳中,再落朝堂之上?”

      柳夫人霎时石化在原地,顷刻间面无血色,端庄仪态碎了彻底。

      世家主母私会情人是秽乱门风,此事一旦泄露,不仅她自身死无葬身之地,柳府百年清誉和满门前程,皆会化为泡影。

      慕绾见她这反应,满意地抬头又拨弄了会儿发上的簪子。

      原主昔年身为长安贵女首,虽是骄纵了些,但宴游间眼明心细。曲江宴上这等秘密也能被她暗记于心,如今恰好派上了用处,不用白不用。

      良久,柳夫人喉间发涩,一身锋芒颓然收敛,语气终是软了下来。

      “你赢了。”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我回去便寻机会,好好劝说一番。只是朝堂人事牵扯甚广,我只能尽力而为,无法给你十足的保证。”

      “我自然明白其中难处与顾忌。”慕绾的唇角弯起浅浅弧度,“那我便静候夫人的好消息。”

      柳夫人无心再多做停留,这儿的每寸空气都让她坐立难安,再也没有半分停留的心思,提起繁复的裙摆便匆匆登上了府外等候的马车。

      翌日。

      千里宫墙层层围合,将整座长安城最威严肃穆的地方牢牢圈锁。四方寒风绕城而过,吹过宫墙琉璃瓦,卷起了一地霜雪寒气。

      大明宫殿中可谓万籁俱寂,层层叠叠的云锦锦缎帷幔垂落而下,隔断了殿外的天光寒风,也让殿内氛围愈发沉凝肃穆。

      殿角青铜打造的博山炉里,龙涎香在炉中幽幽燃烧,烟气浮动却不敢肆意飘散,生怕惊扰了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

      起居郎苏瑾正屏气安静侍立在御案侧方,将帝王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虽年岁尚浅,却深得帝王信赖倚重,也是朝中少有的敢在帝王心绪不佳时轻声委婉进言之人。见陛下连日神色倦怠,她心中早已了然大半。

      苏瑾轻缓上前,双手捧着盏温透的雨前清茶,稳稳搁在了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操劳国事,片刻不得歇息,长此以往难免伤及身子。不妨稍作歇息,再处理余下要务也不迟。”

      帝王闻言,这才缓缓抬了眼。凤眸微垂,浓倦之下掩着几分不耐。目光掠过殿外渐暗的天色,又落回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心蹙了蹙。

      他并未去接茶,只是淡淡开口:
      “近来补授的文臣,多凭门第家世跻身台阁。瞧着光鲜,实则空疏,难堪实务。”

      苏瑾听出了陛下那点隐而不发的愠怒。如今接手秘阁典籍、礼法批注一事的新人,接替的正是宋疏辞以往的职任。

      昔日宋疏辞坐守藏云阁,经手之事从无错漏,深得宫中内外认可。自他卷入朝堂党争一案获罪沉寂,秘阁诸事便日渐荒疏,一日不如一日。

      陛下面上不言,心底最惋惜挂念之人,从来只有一个宋疏辞。

      苏瑾略一沉吟,只顺着他话头委婉圆缓:
      “新人初掌秘阁,那典藏浩繁,礼法典籍又驳杂,一时生疏也是常事。再多给些时日,慢慢上手总能理顺妥当。”

      话音才落,御笔骤顿,帝王猛地抬眼看向她,威压瞬间倾泻而下。苏瑾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低下头敛神。

      死寂尚未蔓延太久,殿外通传声适时响起:
      “启禀陛下,礼部柳侍郎殿外候旨,称有要事面奏。”

      帝王收回目光,端起了茶盏,“宣。”

      入殿的柳侍郎礼毕躬身,话头起得极稳:“陛下,臣近日查阅秘阁旧档,方知一年后的郊祀大典,所需仪注规制之繁复,远超常年。而编修大典礼法之人,需通晓自开国以来历代沿革,非三五年浸淫不能胜任。”

      偷觑帝王神色未变,他方继续说道:“如今秘阁新进之人,连日常典藏防潮防虫的旧制都尚未摸清,若要他们承接郊祀大典的礼法编修……”

      柳侍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帝王神色淡漠,半晌无言。忽而转过头看向苏瑾:“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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