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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见月中人(二) “你欠我的 ...


  •   慕府内的红梅被大雪压弯了枝头,暗香浮动,慕绾由侍女引着回了自己的院落“汀兰水榭”。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下人,她独自坐在窗前,开始梳理自己眼下的筹码。

      慕家是长安数一数二的世家,独霸京城绒花生意,锦绣堆里扎了几代,与朝中诸多权贵都有往来。

      因慕氏夫妇只此一女,慕夫人性子又强硬,不允许夫君纳妾,夫妻二人便对这独女宠得无法无天,却也盯得极严。

      如今宋家倒台,她一举一动皆在府中视线之内。

      慕绾手托着下巴,眼神放空地回想着今日在大理寺的场景,忽然眼中燃起了亮光。

      寻常囚徒皆被关押在外侧大通牢里,数十人挤在一处,臭气熏天。被抄家入狱还能得单独囚室的,便只有宋疏辞了。

      可宋家倒台数日,其他人都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唯独宋疏辞,陛下至今仍未明言如何处置。

      慕绾瞬间有了主意。但李承聿的警告在前,她眼下不宜再妄动,便索性安安稳稳在府中蛰伏了四日。

      府里侍女仆从日日进院伺候,都暗自纳罕这位主子怎会整日闭门不出、静得出奇,却因了解她的脾气,谁也不敢多嘴探问。

      直到第五日,她一早便吩咐下人备好伤药和清粥。宋疏辞在牢中受了刑伤,定然吃不饱、穿不暖。她换了身素雅的锦裙,覆上了面纱,尽量一路避开不必要的耳目。

      她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昨夜烛火摇曳彻夜未熄,她辗转无眠,满脑子都是囚牢里那人冷寂颓败的模样。

      他的结局,当真能被她擅自篡改吗?

      刚走到院落门口,就被一名丫鬟拦住了去路:“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一趟,说是有要事找您。”

      慕绾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定了定神后,跟着丫鬟刚踏入正厅,就见到主位上的慕夫人神情严肃地朝她看来。

      “娘,您找我?”慕绾走上前,轻声唤道。

      慕夫人连忙招手让她过来,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绾绾,你可知错?方才三皇子府的人来传话,说你近日去了大理寺囚牢,还去看了宋疏辞?”

      慕绾心中瞬间了然,果然是李承聿派人来敲打了。她垂下眼,装作委屈的模样:“娘,我就是去看看他的下场,也好彻底断了念想,没有别的意思。”

      慕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又急又疼,“三皇子府的人说了,你若是再与宋疏辞有牵扯,不仅会连累你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慕家!”

      “绾绾,娘绝不会让你出事。从今日起,你就在府中闭门反思,不许踏出汀兰水榭一步,免得再惹出祸端。”

      慕绾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今日这一闭门反思,等来的便是宋疏辞轻生的消息。她知道眼前的慕夫人是真心疼她,可若是硬要反驳,只会让慕夫人更加担心,也更容易引起怀疑。

      心下急火翻涌间,慕绾竟身子轻轻一晃,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绾绾!你怎么了?”慕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传大夫!”

      慕绾靠在慕夫人怀里,有气无力地说:“娘,我没事,就是方才在外面受了风寒,头有点晕......”
      说着,她眼皮一垂,便晕了过去。

      “绾绾!绾绾!”慕夫人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吩咐下人扶慕绾回院落,她和侍女一同去请大夫来看诊。本来安静的汀兰水榭,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慕绾见机睁开了眼,对着留下的心腹侍女“嘘”地警告一声,飞速跑到雕花窗前,“咔哒”一声轻响顶开了木格窗。

      她裙裾一扬,整个人已从窗内掠了出去。

      脱身后,慕绾一路心绪惶惶地跑到了大理寺,等仓促赶至那间囚牢外,刚一走近,便嗅到异样的沉寂,她莫名心神骤紧。

      压抑的闷哼声断断续续地从牢内传来。

      慕绾心底的不安愈来愈浓,快步冲至牢门前。只见一名蒙面黑衣人死死按住宋疏辞,手中攥着白绫狠狠往他脖颈处勒去!

      宋疏辞本就重伤体虚,挣扎间伤口尽数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嘴角也溢出了血丝。

      就在白绫收紧的刹那,牢门被慕绾猛地踹开,震得草屑纷飞。

      “住手!”
      一道声音刺破囚牢。

      逆光而来,她的身影直直撞入宋疏辞死寂的眼底。

      黑衣人见状松了宋疏辞,挥拳朝她面门砸来。慕绾身体更快一步地偏头堪堪躲过,簪子飞了出去,发丝被拳风扫得散乱。

      她右手紧攥着那把藏在袖中的银柄匕首,左手瞬间洒出了一大包细辛粉。

      “呸,无耻鼠辈!”
      黑衣人没料到突来的中药粉,闷哼用手挡在了眼前,下意识唾骂出口。

      趁此空档,慕绾似涌上来了无尽的力量,握着匕首直直往黑衣人小臂刺去——

      刃尖顿时入肉几分,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连忙后撤了几步。

      他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小刀扬了出去,刀锋朝慕绾破空而来——

      瘫在地上抚着脖子的宋疏辞,全然不顾伤口的痛处,一把扣住她的腰,狠狠将她往自己方向拽。

      刀锋擦着慕绾发顶劈过,斩在了空处,“哐铛”一声落了地。

      慕绾手一捞,死死攥住那枚掉落的小刀,手抖着握着两把匕首,仰头朝着黑衣人厉声嘶喊:
      “放肆!我乃镇北将军府亲眷,奉将军之命前来查探。你们敢动我,便是与镇北将军府为敌!”

      话音未落,她又拼尽全身力气,朝着牢外方向放声高喊:“来人啊!大理寺牢中有人行凶,难道就没人管管,漠视王法了吗!”

      两位黑衣人脸色骤然煞白,身形齐齐一僵。没料到招惹上的,竟是镇北将军府的人。

      杀一个落难罪臣之子简单,可若伤了将军府亲眷,牵扯到镇北将军那,他们纵使有十条性命,也万死难辞其咎。

      两人对视一眼,见眼底皆有忌惮与决绝,身形一晃,转瞬便出了大理寺没了踪迹。

      慕绾只觉浑身力气瞬间抽干,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发抖,险些脱手落地。

      她快步冲到宋疏辞身边,将那碍眼的白绫往旁边踢了踢。宋疏辞止不住地咳了起来,脖颈间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

      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奄奄一息。

      直到此刻,慕绾才后知后觉,凉意止不住窜上她的背脊。

      原来李承聿费尽心机借慕家之手扳倒宋家仍不满足。宋氏世代执掌文话语权柄,到宋疏辞这一代声望最盛。

      在李承聿这样的皇子眼里,掌笔之人便是掌喉舌。不除,便不能安心。

      可史书寥寥一笔,只记宋疏辞畏罪自戕,她还天真地以为是宋疏辞心灰意冷,一心认命求死。

      倘若今日她迟来片刻...她不敢再往下想。

      “宋疏辞,你再撑一撑。”

      慕绾吸了吸鼻子,手指去解他染血的衣襟,解了两下解不开,干脆低头用牙咬住领口,再一扯,扯开了。

      他肩上的伤露了出来,铁锈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她抓着金疮药的瓶子往他伤口上倒,许是倒得太猛,直接下去了小半瓶。

      “嘶——”
      宋疏辞整个人往墙面弹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

      慕绾立刻收了力道,几乎只是虚虚覆在他伤处,愧疚地说:“对不住啊,我弄疼你了。”

      她垂着眼,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拂过他那些旧伤新痕,起了些痒意。

      他垂下眼:“无妨。”

      她这才敢继续低头动作,手指无意间触到他胸口一侧的旧疤时,宋疏辞下意识后撤了些,偏过头神色微敛。

      那点体面,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还要守着。囚衣是破的,名誉是碎的,偏偏这一道旧疤被慕绾撞见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狼狈。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事,如今坐在这里,想不起来哪一件是值得的了。

      “别躲。”慕绾把蘸着药粉的布条压在他伤口处,说出口的话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宋疏辞不敢再动,发现慕绾手上多出了一道被铁栏刮出的细口,此刻还泛着淡红。

      他喉结轻轻一动,目光凝在她手上那道细口,似自语般:
      “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慕绾停住了手中的动作,那很短的瞬间刚好够她把喉头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就当是,还你的。” 她垂下眼眸说。

      宋疏辞眼皮动了动,却并未再说下去,目光空茫地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有碎雪零零落落地飘进来。

      囚衣之下,他修长的手指抵着膝头,恍惚间,竟似还能感受到古籍压在膝头的分量。

      那时他落笔便是一朝礼法,批注可定典籍正误。陛下曾亲赐过他墨玉小印,特许他入秘阁不拜、勘礼不避,可谓满朝文臣独一份的殊荣。

      他闭上了眼,碎雪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你欠我的,何止这些。”他的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疏辞。”慕绾抬起头看他,“你就当,现在的我是为你而来的。”

      宋疏辞眼皮未抬,搁在膝头的手指不自主蜷了蜷。
      荒谬、矛盾、刺骨,诸多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一时无从讥讽,无从反驳。

      眼前的女子,与他记忆里那个骄纵歹毒的慕家嫡女,渐渐重叠,又彻底分离。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礼者,理也’…是从哪里知道的?”

      慕绾的动作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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