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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喜欢什么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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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用了整整一周来说服自己:顾沉舟在课堂上想点的人是不是她,既不重要,也不值得多想。她几乎成功了——如果不是那封邮件的话。
周三晚上,苏念在图书馆看书。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法各论》,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这种安静是她最喜欢的,可以让她暂时忘掉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沉舟的邮件。
她盯着发件人的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点开。
“苏念,你发我的小组作业我看了。整体框架没问题,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具体意见见附件。修改完再发我一次。——顾沉舟”
附件是一份Word文档。苏念下载下来,打开,看到满屏的红色批注。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头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前世她写的每一份文件,他都是这样批的。
红色的墨水,字迹凌厉,每一个批注都切在最要害的地方。有时候她一觉醒来打开邮箱,看到满屏的红色,心脏会条件反射地缩成一团。
这一世她以为不会再看到这些红色的字了。
但她现在看到了,和前世一模一样——不,不一样。前世的批注末尾没有那句“修改完再发我一次”。
前世的批注就是批注,没有“再发我一次”,没有后续,没有“我会再看”。
苏念把那份带批注的文档看了一遍。顾沉舟的批注写得很细,细到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有放过。
他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有些是她疏忽了,有些是她确实没有想到。他给的修改建议很具体,具体到她只需要按照他的指示去改,就能把一份只是“不错”的作业变成一份“很好”的作业。
前世她习惯了他这样,每次收到批注,她会逐条修改,逐条确认,然后把修改后的版本发给他。
他不会回复,不会说“看到了”或“可以了”。她只能从他的沉默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
如果他长时间没有找她,说明没问题;如果两天内他忽然出现在她办公桌前,说明有问题。
那种等待的感觉她记得很清楚,像在走一片不知道有没有地雷的草地,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同样的红色批注,同样的凌厉字迹,同样的细到令人发指的修改建议。
但末尾多了几个字——“修改完再发我一次。”不是一句客气话,是他在告诉她:我会再看。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四下午,苏念没有去顾沉舟的答疑时间。她用了一个下午把那篇作业改完了。
按照他的批注,逐条修改,逐条确认。有的地方她不太确定他想要什么,就凭着自己的理解去改。
她改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图书馆的灯亮了,窗外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苏念看着那份修改完的作业,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它发到了顾沉舟的邮箱。
正文里她只写了一行字:“顾老师,已修改。麻烦您再看一下。——苏念”。
这一次她没有说“谢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写“谢谢”,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这段越来越模糊的关系里显得太过客气。
客气是一种距离感,而她和他之间,距离感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邮件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手机震了。
“收到。周三答疑时间来办公室拿。”
苏念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周三答疑时间。去办公室拿。他知道她不去答疑时间。
所有学生都知道周四下午4:30到5:30是答疑时间,301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谁都可以进去。她一次都没去过,他注意到了。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信号——他不是在说你可以来,他是在说你一直没来,现在你应该来了。
为什么非要让她去拿?发给她不就行了?又不是大文件,一个文档而已。
苏念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收拾东西,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周五下午,法律援助中心比平时冷清。来咨询的人少,姜晚也不在——她出去开庭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材料,把家暴案的所有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起来,装进档案袋。
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陆珩走进来,和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只有苏念一个人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姜晚的桌前,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
“她呢?”他问。
“出庭了。”苏念头都没抬。
陆珩在姜晚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杯咖啡。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苏念翻纸张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小助理,”陆珩忽然开口,“你谈过恋爱吗?”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陆珩。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露出底下的某种苏念没见过的东西。
“没有。”苏念说。
“真的假的?”
“真的。”
陆珩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过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那你还挺幸运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苏念差点没听清。
苏念没有说话。她低头继续整理材料,但她知道陆珩想说什么——他在说姜晚。
他追姜晚追了两个月了,咖啡送了一百多杯,饭吃了十几顿,加班送了无数次。
姜晚对他笑,和他吃饭,让他送她回家。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从来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想他。
陆珩想要的不只是姜晚的时间。他想要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切。
但他不知道怎么要,所以他只能给——给咖啡,给时间,给耐心,给他能给出的所有东西。
他以为给得够多了,她就会把心交出来。但姜晚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因为你给得多就把心交出来。
她要的是一个人真实的样子,不是你扮演出来的样子。
苏念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她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她知道自己说了他也不会信。
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女生,没谈过恋爱,有什么资格教一个二十七岁的刑事律师怎么追人?
陆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回来你跟她说,咖啡放了太久了,不好喝就扔了。”他说。
苏念“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苏念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叹了口气。
陆珩是一个不给自己留余地的人。他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说出去的话从不收回,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这种性格让他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在法庭上,他是那种不把对手逼到死角不罢休的人。但在感情里,这种性格只会让他头破血流。
苏念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洗干净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晾着。
周日晚上,苏念接到了沈知意的电话。
“苏念,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沈知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自然的热情,“我这边有个学习小组,讨论宪法案例的,缺一个人,你要不要来?”
苏念愣了一下。她和沈知意不熟,只在选修课上见过几次,上次生日会说了几句话。沈知意为什么会找她?
“你怎么会想到找我?”苏念问。
“因为你成绩好啊,法学概论第一名,小组作业肯定也写得很好。”
沈知意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上次生日会你走的时候还很认真地跟我说再见和谢谢,大部分人不会这样。”
苏念沉默了一秒。沈知意邀请她的理由很简单——她成绩好,她有礼貌。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情敌,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利用价值,就是因为她成绩好、有礼貌。这个认知让苏念有些说不清的惭愧。
她之前在心里给沈知意贴过的那个标签——“顾沉舟的联姻对象”——在此刻显得既狭隘又可笑。
“好,几点?在哪?”苏念说。
“明天晚上七点,法学院的教学楼205教室。你来就行,教材和案例材料我准备。”
“好。”
沈知意笑着说了句“明天见”,挂了电话。
林薇从上铺探出头:“谁啊?”
“沈知意。叫我去参加她的学习小组。”
“沈知意?”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她怎么突然找你了?”
“缺人。”苏念说。
林薇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苏念问。
“没什么。”林薇缩回了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我就是觉得……你和沈知意走得近了,会不会以后和顾老师见面的机会也变多?”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多了。”她说。
“可能吧。”林薇说,然后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晚上的学习小组,沈知意主持,法学院教学楼205教室。
顾沉舟会不会来?不会的,他又不是学生,又不是学习小组成员,他为什么要来?苏念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拆成一个个碎片,拼回去,再拆开。每一遍的答案都是“不会”。
她应该放心了。
她确实放心了。
周一晚上七点,苏念准时出现在法学院教学楼205教室。
教室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沈知意坐在第一排,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份材料,正在和其他几个同学说话。
看到苏念进来,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苏念!这儿!”
苏念走过去,在沈知意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大部分她不认识。
沈知意递给她一份材料:“这是今天要讨论的案例,你先看一下。最高院去年的一个判例,关于合宪性审查的。”
苏念接过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个案例她前世看过。
最高院在一个民事案件判决中,首次对某行政法规的合宪性进行了附带审查,引发了学界很大的争议。她把材料看完,抬起头,发现沈知意正看着她。
“看完了?”沈知意有些惊讶。
“嗯。”
“你读得好快。”
“习惯。”苏念说。
讨论开始了。
沈知意主持的能力出乎苏念的意料。
她让每个人轮流发表意见,控制每个人的发言时间,在有人跑题的时候温柔但不失力度地拉回来。
她的表达清晰流畅,观点虽不算特别深刻,但逻辑完整、条理清楚。
苏念看着她在前面组织讨论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来她的学习小组。
不是因为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不是因为她和顾沉舟家是世交,是因为她真的有能力,真的用心,真的在努力做一个优秀的人。
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念没有抬头。她在看材料,在听旁边一个男生的发言。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深灰色,然后是一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味——
不对,不是那股雪松香味,是更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
苏念抬起头。
顾沉舟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
“顾老师好。”沈知意第一个打招呼。
“路过,看到灯亮着,来看看。”顾沉舟说。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苏念不知道他在看她的时候停了多久,也许只是普通的一瞬间,也许比一瞬间长一些。
她分辨不出来,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时间感已经被彻底扰乱了。
“我们在讨论宪法案例,”沈知意笑着说,“顾老师要不要听听?”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走进去,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坐下了。
苏念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案例材料,把已经读过两遍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回头。看一眼就是输。她已经输了太多场了,从重生到现在,她以为自己一直在赢——赢了高考,赢了论文,赢了辩论赛。
但顾沉舟坐在最后一排,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赢过。这种感觉让她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涩。
学习小组在八点半结束。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苏念把材料装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苏念。”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从左前方。她转过头,发现沈知意也正要叫她。
“什么事?”苏念看着她。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今天谢谢你来,”沈知意笑着说,“下次还来吗?”
苏念正要回答,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她控制着自己的目光,没有转过去,但她知道他走过来了。
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分辨出那是一种木质调的柔顺剂,和前世的雪松香水不一样。
“沈知意。”顾沉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今天这个案例你选得很好。”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顾老师你觉得哪里——”
“苏念。”
苏念的后背僵了一瞬。他叫了她的名字,在沈知意话没说完的时候。
“你小组作业的修改稿我看了,”他说,“还可以再完善。周三答疑时间来办公室拿。”
苏念转过去面对着他。他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如常。
“好的,顾老师。”苏念说。
“嗯。”顾沉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沈知意也在看,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顾老师对你好像特别照顾。”沈知意说。
“他对作业写得好的学生都一样。”苏念说。
沈知意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可能是吧。走吧,一起下楼。”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苏念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沈知意走在左边,忽然问了一句:“苏念,你有男朋友吗?”
苏念顿了一下:“没有。”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它的轮廓在一个路灯下变得很清晰,又在下一个路灯下变得模糊。
“不知道。”苏念说。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