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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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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没做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条“早点睡”的短信还在手机里,雪松香水的气味还在鼻腔里,他在路灯下说“上车吧,外面冷”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每一样都还在这里,没有被忘掉,甚至没有被淡忘。
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光,用了整整三十秒来接受这个事实:她的自我修复系统在前世和今生的交界处,彻底失灵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薇从被窝里探出一颗鸡窝似的脑袋,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睡不着。”苏念说。她没有说为什么睡不着。她昨晚躺在床上,把顾沉舟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他只是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送学生回宿舍很正常,说“早点睡”很正常,注意到谁喝什么也很正常,他是一个对细节很在意的人,仅此而已。
这个结论说服不了她,但她也找不到推翻它的证据。
日子照常过。课照常上,法援中心的班照常值,小组作业照常写。
但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首先不一样的是周牧。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苏念的生活里——上课的时候坐在她后面,下课的时候“顺路”和她一起走,午餐的时候“刚好”也去同一个食堂。他做得不着痕迹,但苏念看得出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是藏不住的。
周四下午,苏念从图书馆出来,周牧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苏念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给你的,三分糖,加燕麦。”
苏念接过奶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加燕麦?”
周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你上次喝奶茶的时候说的,你忘了?”
苏念没有忘。她上次喝奶茶是两周前,和林薇一起,随口说了一句“三分糖加燕麦比较好喝,不会太甜”。随口说的一句话,周牧记住了。
“谢了。”苏念说。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并肩往前走。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冷了,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苏念,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牧问。
苏念吸了口奶茶:“没有。”
“你有。你最近上课的时候总是在走神。法学概论课的时候,顾老师点你名,你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回答。”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周牧坐在她后面,什么都看到了。
“在想小组作业的事。”苏念说。
周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苏念知道他没有信,但她也知道周牧是那种人——你不想说,他就不问。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岔路口,苏念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周牧也停下来,手里握着那杯还没怎么喝的奶茶,指节微微泛白,“苏念,下周有个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苏念看着他。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应该说“好”。周牧是一个很好的人,温和、体贴、靠谱,和她是一个世界的人。
和他在一起,她不需要担心门第差距、家族反对、舆论压力。她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和普通的男朋友看一场普通的电影,谈一场普通的恋爱。
普通这个词,对苏念来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好。”苏念说。
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度让苏念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是一种“我不值得你这么高兴”的不安。
“那周六下午?”周牧问。
“行。”
周牧笑着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苏念也挥了挥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牧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把手里那杯三分糖加燕麦的奶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周六下午,苏念和周牧在市中心的一家电影院碰面。
电影是一部国产文艺片,讲的是一个发生在小镇上的爱情故事。
画面很美,节奏很慢,适合两个人看但不适合聊天。苏念看得很认真,但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她们坐的位置在第七排的中间,算是不错的位置。
周牧坐在她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爆米花放在扶手上的凹槽里,周牧拿了几次,每次手都会碰到苏念的手肘,每次都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苏念假装没有注意到。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情节是男主角在雨里等女主角。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浑身湿透了,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因为他知道她会来。
苏念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不是酸电影里的故事。她是酸自己——前世的她也是这样等的。
等顾沉舟多看自己一眼,等他说一句“辛苦了”,等她下班的时候他能顺路送她回家。她等了很多年,把所有的耐心和热望都耗尽了,什么都没等到。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
天已经黑了,市中心的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周牧走在她左边,靠着马路的那一侧,这是一个很老派的做法,苏念在书上读到过——男生会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为了护住女生不被溅到水。
周牧是那种会把书上读到的东西落实到行动里的人。
“电影好看吗?”周牧问。
“还行。”苏念说。
“你觉得男主角怎么样?”
“有点傻。”苏念说。
周牧笑了:“为什么?”
“在雨里等一个人等那么久,会感冒的。”
周牧笑得更开了,笑声清朗,在夜风里传了很远。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经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苏念的脚步慢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那家店她前世来过。
她和顾沉舟一起来的,不是约会,是他带她来见客户。甜品店的二楼有一个包间,客户约在那里见面。她坐在旁边做记录,顾沉舟和客户谈事情,全程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帮我把合同拿出来。”
苏念收回目光,脚步恢复正常。
“想吃什么?”周牧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没什么,走吧。”
周牧没有追问。他大概是觉得她不好意思让他花钱。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周牧忽然说:“苏念,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苏念看着他。地铁站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不太真实。
“你说。”
周牧张了张嘴,耳朵尖又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算了,以后再说。”
苏念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句“算了”里面藏着的东西,她也知道。
但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说出来,她该怎么回答。
地铁来了,两个人上了不同方向的车。苏念靠着车门站着,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那些光与影的碎片在她眼里拼不出任何形状。
周牧是个好人。一个她如果不喜欢、就不应该给他希望的好人。
下周五下午,苏念在法律援助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姜晚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苏念没听清,但姜晚的表情在接电话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变化——不是变差了,是变冷了。
“好,我知道了。挂了。”
姜晚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怎么了?”苏念问。
“陆珩。”姜晚说。她不叫“陆律师”了,也不叫“陆珩”,就叫“陆珩”。
那个称呼的简化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距离被拉近了,又像是关系变得更复杂了。“他说明天晚上要请我吃饭。”
苏念等了一会儿,发现姜晚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问:“你不想去?”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姜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拧瓶盖的动作比她平时重了一些,“我喜欢他。
但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在我面前扮演的那个人。”
这句话在苏念的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
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扮演的角色——这是两回事。前者是真实的,后者是危险的。
陆珩在姜晚面前扮演的是一个体贴的、温柔的、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人。
但苏念见过他和顾沉舟通电话时的样子。那一次她不小心听到了一些——语气冰冷,措辞锋利,像一把没出鞘但已经在颤抖的刀。
那种锋利不是对一个案子对一个当事人的,那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你觉得他是在扮演吗?”苏念问。
姜晚想了想,说:“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他可能以为那就是他。”
苏念沉默了。
这不是她能回答的问题。她连自己的感情都看不清,哪来的资格帮别人看清感情。
周一上午,法学概论课。
顾沉舟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合同的效力。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很规整,整个人的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顾沉舟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问了一个问题:“合同无效的情形有哪些?”
这个问题不难,课本上有现成的答案。好几个同学举手,顾沉舟没有点他们。
“第三排靠窗,黑色衣服。”他说。
苏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黑色衣服坐她前面一排。
前面一排坐着的是周牧。
周牧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夹克,他听到自己的方位被点到,站起来,回答得很流利:“合同无效的情形包括: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顾沉舟听他说完,“嗯”了一声,没有说对不对,继续说课了。
苏念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日期的课。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个很小的、很不应该存在的、像是失重一样往下坠的感觉,是什么。
她在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他没有点她的名字?失望他看到黑色衣服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她?失望她不是他视线里唯一的那个?
他不应该点她的名字。他点周牧是对的。她是他的学生,周牧也是他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区别。
苏念把那几个字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没有任何区别。
下课后,苏念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她从教室后排经过的时候,听到几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顾老师是不是越来越帅了?”
“他什么时候不帅过?不过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讲话比平时更冷了。”
“你没注意他中途停了一会儿吗?本来要点人的,结果点错了。”
“点错什么?”
“他本来想点第三排靠窗那个女生,苏念,你看他目光都停在她身上了。
结果开口说的是‘黑色衣服’,苏念今天穿的是蓝色,周牧穿的是黑色,他就点到周牧了。”
苏念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本来想点她。
那几个女生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也许她们只是在编故事。
但他上周四晚上的车上说“外面的冷”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个“冷”字的气音,她记得。
苏念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阳光下面的广场,忽然觉得十一月的风没那么冷了。
这个感觉让她更冷。她应该在意的不是风冷不冷,是她的心冷不冷。现在它不冷了,这说明它又在往不该去的地方发热了。
她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