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49、 风声不语，心事沉底 高

　　高考倒计时第五十四天。

　　一夜清雨，洗去了连日的燥热。

　　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湿润清爽的风，带着雨后泥土与香樟混合的干净气息。天空澄澈得像被洗净的琉璃，淡云轻薄，日光温柔地铺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教学楼栏杆上，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高三楼依旧是熟悉的紧绷氛围，笔尖起落，书页翻动，所有人都在倒计时的洪流里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

　　苏妄今天起得格外早。

　　或许是昨夜睡得安稳，没有再被那些莫名的忐忑搅乱心神。他攥着书包带快步跑进教室时，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而谢临的位置，一如既往早已亮起了伏案刷题的身影。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拔，白色校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神情专注，眉眼沉静，任窗外风声簌簌，也扰不乱他半分心绪。

　　苏妄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小声打趣：“谢大学霸，你真的不用睡觉吗？每天来得比早读铃还早。”

　　谢临闻声抬眸，眼底的专注瞬间化开，漫上浅浅温柔的笑意。他停下笔，将桌前已经温好的温水递过来：“醒得早，就过来多学一会儿。马上要三模了，多练两套题稳手感。”

　　“也是。”苏妄点点头，接过水喝了两口，眼底亮晶晶的，“三模我一定要再往上冲一截，彻底稳住分数，稳稳跟你考去一座城市。”

　　少年说起未来的时候，眼里盛着滚烫的光，纯粹又热烈，毫无保留。

　　谢临望着他鲜活耀眼的模样，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片反反复复翻涌的酸涩又悄悄漫了上来。

　　这几天家里的消息越发密集。

　　母亲每天定时发来国外院校的资料、入学流程、签证须知，字里行间全是不容置喙的安排。父亲更是直接定了回国的机票，日期就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他们似乎早已默认，他的人生轨迹，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出国、转学、远离这座城市、彻底告别这里的一切。

　　包括——告别苏妄。

　　昨夜临睡前，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字字冰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别再抱着没用的执念，你和那个普通的同学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相伴而已，没必要当真。】

　　短暂相伴。

　　谢临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所有无奈与疼痛死死压在心底。

　　是短暂相伴。

　　可这短短数年的少年时光，却是他这辈子最滚烫、最舍不得放手的温柔。

　　他抬眼，重新看向一脸憧憬的苏妄，轻声应和，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嗯，一起稳住，我们都得偿所愿。”

　　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如愿”，从一开始就只是少年单方面的期许。

　　早读课如期开始，朗朗书声漫满整间教室。

　　苏妄捧着语文书认真背诵，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偏向身侧的人。

　　雨后的天光温柔，落在谢临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温和。他跟着全班的节奏低声诵读，唇线轻抿，神情认真，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可苏妄的心，却还是隐隐悬着。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自从上次操场谈心过后，谢临看似恢复如常，体贴温柔分毫未少，甚至比从前更纵容他、更迁就他。可那种刻意的安稳，太过完美，反而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克制。

　　他好像在拼命珍惜剩下的每一天，又好像在悄悄和这个世界告别。

　　苏妄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心底冒出来的荒唐念头。

　　别瞎想。

　　马上就要高考，所有人压力都大，谢临只是比他更内敛，不习惯宣泄情绪而已。

　　他不能总是猜忌，不能给谢临添堵。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而密集。

　　各科老师轮番梳理重难点，黑板上的公式、考点密密麻麻，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讲台边缘，落满了枯燥却滚烫的高三岁月。

　　课间十分钟短暂珍贵，教室里少有嬉闹，大多同学都趁着这点时间补觉、刷题、整理错题。

　　苏妄把自己昨夜整理的物理错题册推到谢临面前：“这几道力学大题我总是找不准受力点，你帮我看看呗？”

　　“好。”谢临欣然接过，低头细细翻看。

　　他的耐心永远留给苏妄。

　　指尖轻轻点在错题的步骤漏洞上，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复杂的题型，从切入点到解题思路，从易错点到答题规范，讲得面面俱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

　　苏妄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全世界最好的谢临。

　　温柔、干净、优秀、永远耐心待他。

　　他何其有幸，能在最青涩的少年时代，遇见这样一个岁岁陪伴他、事事迁就他的人。

　　“听懂了吗？”谢临讲完最后一道题，抬眼看向他。

　　苏妄猛地回神，立刻点头，眼里满是依赖：“听懂了！你一讲我瞬间就通透了，自己抠半天都想不明白。”

　　谢临被他直白的夸奖逗得轻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多练几道同类型的，下次就不会错了。慢慢来，来得及。”

　　“有你在，什么都来得及。”苏妄小声呢喃。

　　声音很轻，落在谢临耳里，却重得让他心口骤然一闷。

　　来得及刷题，来得及备考，来得及奔赴盛夏。

　　唯独来不及，来得及留住他，来得及守住他们说好的岁岁年年。

　　中午午休，校园安静下来。

　　雨后的风穿过走廊，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散了教室里堆积的闷热。

　　大部分同学伏案沉睡，教室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轻柔的风声。

　　苏妄刷题刷得眼皮发沉，抵不住困意，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谢临的肩膀上。

　　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校服布料上，软糯又安稳。

　　“谢临，”他半梦半醒地小声嘀咕，“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好不好……我从来没和你看过海。”

　　谢临身形微僵。

　　他垂眸看着肩头靠着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酸涩与不舍。

　　看海。

　　多简单又多温柔的愿望。

　　是少年满心欢喜规划的未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他大概，永远也陪他去不了了。

　　良久，他微微侧头，贴着苏妄的发顶，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风声微弱，心事沉底。

　　骗人也好，敷衍也好。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在能陪你的最后日子里，全都答应你。

　　哪怕最后，我只能缺席。

　　下午三模模拟小测，整场考试安静得落针可闻。

　　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为最后的结果奋力一搏。

　　谢临答题很快，字迹工整利落，思路清晰，整张试卷做得行云流水。

　　提前做完试卷后，他没有检查，只是侧头安静地看着身旁认真答题的苏妄。

　　少年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认真得可爱。

　　他看着看着，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偏执又疯狂的念头。

　　如果可以不走就好了。

　　如果可以留在这座城市，留在他身边，陪他高考、陪他读大学、陪他走完岁岁年年，该有多好。

　　可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的短信。

　　【手续已办妥，考完直接飞，不要抱有任何幻想。】

　　冰冷的文字瞬间击碎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

　　谢临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落寞。

　　他低头，缓缓合上试卷。

　　万般心事，最终只化作眼底无声的叹息。

　　傍晚放学，晚霞绚烂，铺满天际。

　　雨后的黄昏格外好看，粉橘色的云层层层叠叠，温柔地笼罩着整座校园。

　　两人依旧并肩走在香樟道上，晚风温柔，吹散了整日的题海疲惫。

　　苏妄走在身侧，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三模的预估分数，说着自己的进步，说着未来的大学蓝图，眉眼飞扬，少年气十足。

　　谢临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贪婪地收藏着每一个属于此刻的瞬间。

　　走到熟悉的分叉路口。

　　苏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开口：

　　“谢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特别大？”

　　他太敏感，太了解谢临。

　　这个人永远习惯自己扛下所有情绪，永远只会温柔安抚他，永远把所有心事藏得严严实实。

　　谢临看着他担忧清澈的眼眸，心头一紧，随即扬起一如既往温柔无害的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眉眼：“没有，别多想。只是快要考试，稍微有点紧绷而已。”

　　他不敢对视他太久，怕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被少年一眼看穿。

　　“真的？”苏妄不信，定定看着他。

　　“真的。”谢临轻声道，“好好备考，剩下的日子，我只陪你好好考试，什么都不想。”

　　这是真话。

　　剩下的五十多天，他只想纯粹地陪着他。

　　不谈离别，不谈未来，不谈身不由己的前路。

　　只做他一个人的谢临，只陪他奔赴一场他满心期待的盛夏。

　　晚风拂过两人发梢，晚霞落在肩头，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所有汹涌的离别与秘密，都被死死压在心底，沉于晚风之下，无人知晓。

　　此刻风声不语，少年无忧，岁岁安然，尚能相守。

　　便是谢临贫瘠又无奈的前路里，仅存的、唯一的温柔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