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48、心底私藏，风起藏忧 高

　　高考倒计时第五十六天。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萦绕在教学楼的檐角，微凉的晨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了桌角堆叠的试卷。

　　苏妄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闹醒的，趴在课桌上小憩的脑袋微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位早起刷题的同学，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他侧头望去，身旁的座位早已坐了人。

　　谢临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握着笔，正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理综大题。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褪去了白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清冷利落。

　　桌肚里静静躺着温热的早餐，是谢临照例提前帮他买的豆浆和三明治。

　　苏妄心里一暖，困意瞬间消散大半，轻轻坐直身体，小声开口：“你又起这么早？每天比我早来半个钟头，不累吗？”

　　谢临闻声抬眼，放下笔，眼底瞬间盛满温柔，褪去了方才刷题时的专注冷意：“习惯了，早起思路清醒。”

　　他伸手将温热的早餐推到苏妄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快吃吧，刚买的，还热着。”

　　“嗯。”苏妄乖乖拆开包装，小口吃着早餐，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谢临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日的谢临，温柔依旧，体贴依旧，却总像是隔着一层浅浅的薄纱。看似万事如常，可眼底深处，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只是被他极好地遮掩着，只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悄悄流露。

　　昨夜操场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谢临温柔的安抚太过真切，让他一次次压下心底的疑虑。可少年细腻的心思，总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破绽。

　　比如谢临愈发频繁的失神，比如他看着窗外时恍惚的目光，比如手机亮起时，他下意识紧绷的指尖。

　　苏妄咬了口三明治，压下心底浅浅的不安，暗自摇了摇头。

　　应该是自己太敏感了。

　　高三压力太大，备考疲惫，心里烦闷也是正常的。他不能总是胡思乱想，拖累谢临分心。

　　吃完早餐，苏妄拿出英语单词本，跟着教室里微弱的晨光低声背诵。谢临重新低头刷题，余光却始终落在身旁认真的少年身上。

　　手机屏幕在桌肚里无声亮起，又是母亲发来的长篇消息。

　　【我和你爸爸已经敲定好了国外的学校，手续下周就开始办，正好赶得上秋季入学。】
　　【国内高考不用太费心，随便考考就好，没必要浪费精力。】
　　【别再固执了，出国对你的未来才是最好的，不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耽误自己。】

　　一字一句，冰冷直白，像细密的针，扎在谢临的心上。

　　他指尖蜷缩，握着笔的力道骤然加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重痕。

　　无关紧要的人。

　　谢临垂眸，看着身旁低头认真背书、眉眼干净澄澈的苏妄，心底一片酸涩的发疼。

　　这世上最举足轻重、最让他割舍不下的人，偏偏被家人定义成了无关紧要。

　　他迟迟没有回复，任由屏幕自动暗下，将那些冰冷的字句尽数藏进黑暗里。

　　他不敢想离别，不敢想盛夏过后的分道扬镳。

　　他只剩下这最后五十多天了。

　　五十多个日夜，是他和苏妄并肩同行最后的时光，是他能明目张胆陪伴少年、奔赴同一场盛夏的最后温柔。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舍不得让沉重的现实，打碎苏妄眼里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早读课铃声响彻校园的时候，薄雾散尽，暖阳铺满整间教室。

　　全班同学齐齐翻开课本，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热烈又鲜活，盛满了独属于高三的赤诚与滚烫。

　　苏妄背书很认真，声音清亮好听，落在谢临耳里，成了这压抑日子里唯一的救赎。

　　一整节课，谢临强迫自己收束所有纷乱的思绪，陪着苏妄一起背书、划重点、记知识点。少年认真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恍然大悟的笑意，一点点熨平他心底的褶皱。

　　就这样吧。

　　暂且瞒着，暂且相守。

　　让苏妄永远带着热烈的期许奔赴盛夏，所有的为难、痛苦和别离的重量，都由他一个人悄悄承受就好。

　　上午的课满满当当，各科老师轮番上台，讲着高频考点、押题重点，反复叮嘱着高考的注意事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倒计时的数字静静递减，所有人都被裹挟在这场盛大的冲刺里，奋力向前。

　　课间，班里热闹了片刻。

　　前后桌互相讨论着难题，吐槽着晦涩的题型，聊着考完试想要做的事情。

　　同桌趴在桌上，一脸向往地感叹：“还有五十多天，熬过去就解放了！我考完一定要立刻去旅游，走遍大江南北！”

　　周围的同学纷纷附和，眼底都是对盛夏解脱的期盼。

　　苏妄听着，也忍不住弯起唇角，转头看向谢临，眼里盛满星光：“等考完，我们的计划一个都不落下，好不好？古镇、江边、星空，还有所有想吃的小吃。”

　　谢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口酸涩泛滥，却还是轻轻点头，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好，都陪你去。”

　　哪怕那些约定，大概率终究会成空。

　　哪怕他终将缺席少年规划好的岁岁年年。

　　可此刻，他只想顺着他的期许，给他最温柔的回应。

　　中午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伏案小憩，静谧无声。

　　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送来阵阵清风，吹散了春日的燥热。

　　苏妄做了两套小题，有些困倦，下意识往谢临的方向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胳膊上，声音软糯慵懒：“有点困，我睡十分钟，你等下叫我。”

　　“嗯，睡吧。”谢临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微微侧身，挡住窗边漏进来的刺眼阳光，替他拢了拢搭在肩头的校服衣角，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少年睫毛纤长，眉眼柔和，呼吸均匀安稳，毫无防备地依赖着他。

　　谢临的心底又软又痛。

　　他抬手，极轻极轻地拂开苏妄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触感温热柔软。

　　他多贪心。

　　想留住此刻的岁岁安然，想留住身边的少年，想留住他们并肩同行的所有时光。

　　可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家人的安排、既定的前路，都是他无力抗衡的壁垒。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下周回国接你，收拾好东西，高考结束直接走。】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只有既定的通知。

　　谢临垂眸看着屏幕，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了下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静默良久，缓缓锁屏，将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

　　不要怕。

　　他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

　　还有五十多天。

　　还能陪他走完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高三，还能陪他奔赴这场盛大的盛夏，还能好好爱他最后一程。

　　足够了。

　　下午的测试小练，苏妄发挥得极好，错题比上次少了大半，整张试卷干净工整，正确率极高。

　　老师特意在班上表扬了他，笑着说道：“进步非常明显，稳住这个状态，高考绝对能超常发挥。”

　　苏妄眉眼发亮，坐下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谢临，像个得到奖励的小朋友，满眼雀跃与骄傲。

　　“你看！我又进步了，离你又近了一步！”

　　谢临看着他鲜活热烈的模样，所有的沉郁都被悄然冲淡，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由衷为他开心：“很棒，继续保持。”

　　“那当然！”苏妄扬起下巴，自信又耀眼，“我要和你考去同一个城市，读同一个片区的大学，以后天天都能见面。”

　　字字句句，都是最纯粹、最热烈的期许。

　　谢临看着他，喉间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温柔的：“好。”

　　愿你得偿所愿，岁岁无忧。

　　哪怕前路漫漫，我们终将殊途。

　　傍晚放学，夕阳漫天，金红的余晖铺满校园的每一条小路。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面紧紧相依，从晨光微露到落日余晖，从题海沉浮到晚风相伴。

　　路边的香樟郁郁葱葱，晚风裹挟着花草的清香，温柔拂过两人的发梢。

　　苏妄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各科的学习计划，说着未来的大学畅想，说着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

　　谢临安静地听着，全程温柔应答，将少年所有的美好期许，都悄悄私藏在心底。

　　走到分叉路口，即将分别之际。

　　苏妄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谢临，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谢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瞒着我，好不好？我们一起面对。”

　　他还是放不下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少年心事重重。

　　谢临看着他澄澈又执拗的眼眸，心头震颤，伸手紧紧抱了抱他。

　　一个很轻、很温柔，却又带着无限眷恋的拥抱。

　　晚风簌簌，落日温柔。

　　他将所有的无奈、不舍、愧疚，都藏进这个短暂的拥抱里。

　　“好。”

　　他贴着苏妄的耳畔，轻声许诺，嗓音温柔又郑重，带着无人知晓的酸涩，“我不会骗你。”

　　至少现在不会。

　　至少在盛夏来临之前，他会护着他的热忱，守着他们的少年时光，让晚风安然，让岁月温柔，让他满心期许，静待花开。

　　离别藏在风起之后，秘密埋在心底深处。

　　而此刻，少年并肩，岁月安然，人间温柔，尚可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