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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宫中一连两 ...

  •   前一阵洋人打砸了不少宝物,还有对外几连兵败,朝廷赔了不少银子。对内,宫中腐败的问题日益严重。国库日益空虚,营造经费因此比以往少了许多。前一阵,工造司抢修了一部分被烧毁的园林,资金本就不宽裕,还要修复如新,几位大人连夜想了许多方案,才勉强完成了这个任务,结果最终还没得什么赏钱。这事弄得李梁有些不快,本想跟内务府理论一番,被李瑞昌好一阵批评才忍了下来。

      这一年,李枋十岁,作为女子她不便进入工造司,只能在家中跟着母亲操持家务,小小年纪,烧菜做饭,缝衣绣花。父亲李瑞昌虽然性情温和,但是母亲杨进珠倒是精明能干,跟着母亲耳濡目染的,李枋也逐渐练成了一身本领。

      如今哥哥和柴可忙起来跟着父亲住在工造司,连家都很少回,更别说跟胡同里的几个人一起玩了。陶静淑比年长些,气质出落得娴静文雅,陶老爷子对她要求十分严格,要她待在家里修身养性,叫她少出门。李枋有时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见面的机会也比过去少了很多。不过碰上时机,李枋总要去陶家探望陶静淑。

      “姐姐,听说最近老佛爷身体不好了,是真的吗?”李枋悄声问。

      “哎呀,这话也是咱们能议论的?”陶静淑赶紧压低声音制止。

      李枋自知失言,赶紧换了话题:“静淑姐姐,陶先生说给你议亲,可物色了什么人选吗?”

      陶静淑低头绣着一朵杜鹃花,摇了摇头,头上的银簪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我哥哥怎么样?”李枋说完,塞了一块桌上的点心进嘴里。

      “别乱说。”陶静淑还是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哥哥和你一同长大,又倾心你许久,而且我们两家素有来往,你来我家岂不美哉?”李枋看陶静淑没反应,想劝说一下。

      “你别替我操心了。”陶静淑熟练地把线绕过来,打了个结。

      正玩笑时,陶静淑的母亲孔氏推门走了进来。

      “母亲。”陶静淑唤了一声。

      “请伯母安。”李枋起身行礼。

      孔氏点了点头,对姑娘们低声说:“刚传来的消息,皇上驾崩了。”

      两个姑娘听了这个消息,面面相觑。李枋生怕家中为此有什么安排,于是赶紧告辞离开了。

      原本是老佛爷身体不好,内务府要提前准备着,所以近日传召了工造司入宫。其实她十几年前就给自己备上了,陵寝从选址到建造都极尽奢华,如今准备得差不多了,工造司这次去是和礼部共同提前商讨丧仪的。可谁也没想到,皇上正值壮年,好好的竟突然生急病没了。

      更没想到的是,先帝驾崩当日,太后在病榻上选立了小皇帝登基,安排好后,她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昏昏沉沉的睡去了,第二日再也没有醒来。

      两天之内,一下子要修两座陵寝,工造司这下可乱了套了。

      当天傍晚,李瑞昌就带着两个儿子急匆匆地回了家,张罗着收拾行囊。

      “这是怎么了?”李枋问哥哥。

      “我们须快些去金龙峪了。”李梁低声答道。

      金龙峪是皇家陵寝所在地,位于京郊几十里外,群山绵延,树木苍翠,有玉带河环绕,是绝佳的风水宝地,李家几代人给历任的皇上都修过陵寝,因此对这里也十分熟悉。

      “可这帝陵现在大多还在样式图上呢,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完?”母亲心急,问着父子俩。

      李梁看了看父亲,李瑞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行囊系好,又小心翼翼地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工具装进小箱子里,背在了身后。

      其实这个问题无须回答,大家也明白答案——怎么修完?靠人力堆积!

      不一会李瑞昌就收好了行囊,他用手费力地提了起来。常年的伏案,让他的肩颈时常疼痛。柴可在西厢房见了师父要提行囊,忙唤了李梁过来,兄弟两个一齐把东西装在了马车上。

      李枋知道父亲此行的辛苦,于是上车前,她走上去拉住了父亲的手。

      “爹可要注意休息。”李枋的语气带了些撒娇和不舍。

      “多谢老二,爹肯定好好照顾自己。”李瑞昌想像小时候一样抱起李枋,可如今他自己的身体不允许,他只能拍了拍李枋的手背。

      “你也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杨进珠嗔怪丈夫。

      柴可走上前去安慰:“师母,我和师兄这次和师父一块去,肯定能照顾好他,您和师妹放心吧。”

      本来没事,叫柴可这么一说,杨进珠反倒伤心起来,险些掉落眼泪。

      “母亲什么时候怎么变得哭哭啼啼的了。”李梁闻声打趣道。

      “哥哥!”李枋嗔怪到:“都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的。”

      “爹我也想去。”李枋抓住父亲的手。

      “你凑什么热闹,这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李瑞昌点了点女儿的头。

      “你在家好好看家。”李梁说。

      “照顾好自己。”柴可说。

      “你们也是。”李枋说。

      说了许久,父子三人终于上车,马车从槐花胡同的后巷驶出,夕阳西下,胡同里闹哄哄的。李枋心里有些不安,她和母亲跟着马车走到了胡同口,最终看着它晃晃悠悠地奔向了那橘黄色的落日。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父子三人这一去就是半年。后来有人传来消息,说中秋节准许回家探亲。这段时间,家里十分冷清,她时常一个人坐在书房,想起那时,父亲教他们彩画工艺,官式彩画做法复杂多样,李枋每次都晕头转向的,哥哥还嘲笑她笨,还是柴可耐心陪她辨别的。

      正当李枋陷入回忆的时候,一阵嘈杂打断了她的思绪,外面传来一阵拍门声。打开门,竟然是柴可!只见他单手拄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头发都被汗水濡湿了。

      “小柴哥?”李枋很惊讶地问,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时候会提前出现在家门口。

      “老二,快,快……”柴可好像是跑了很久,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

      “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李枋焦急的问。

      “师父,师父不成了,你和师母快去一趟吧!”柴可快要哭出来了。

      “什么叫不成了?”父亲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如今说他不成了?李枋想问问清楚。

      父亲临走前的一幕一幕都浮现在眼前,他的手稿还有好多堆在书房里呢!李枋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从里屋出来的杨进珠听到了这一切,同样的,她也无法相信这一切。

      “你说什么?你师父前些日子不是还寄了信来吗?”

      “师母,情况紧急,路上说吧。”

      等李枋回过神来的时候,柴可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柴可已经雇好了马车停在胡同外,她一路被柴可推着上了车。

      在路上,柴可讲了事情的经过。李瑞昌其实病了有一阵了,原本是不要紧的,但是总是没日没夜的赶工,硬是将他的身体拖垮了。柴可说,发病那日本来是要固定几个石像生的,可是那石料场搞错了图样,竟做了两个一样的送过来,李瑞昌急火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倒在了地上。当下李梁在金龙峪照看着,工造司的人叫柴可回来报个信。

      李枋着急,在一旁抽泣,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抖。柴可见状,解了自己的外袍,给她围在了外面。李枋的身体因为这件外袍暖和起来,皂角粉的味道萦绕着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流了下来。

      柴可坐在旁边,只是安抚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马车赶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了金龙峪。修建陵墓的工匠都住在山脚下的十户村,清晨村子静悄悄的,被雾气笼罩着,偶尔能听见两声犬吠。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等到的时候,李瑞昌已经离世。

      李枋就那样远远的看着父亲,那样温和的,脸上的带着笑的父亲,现在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本在一旁强撑着的李梁见到了母亲和妹妹,终于支撑不住,他把妹妹揽在怀里,柴可也跟着握住了他的手,兄妹三个哭成一团。

      杨进珠想将李瑞昌的遗体送回家中,好好设灵堂操办,可是遭到了管事的拒绝。那管事的朱成脸上一副悲悯的表情,嘴里却都是些拒绝的话。

      “嫂子,李大人的遭遇我实在是遗憾。但这工期不等人,小李大人和小柴大人可不能回去呀。”朱成说。

      “是,朱大人,我知道朝廷的事情不能耽误,咱们也一切从简,不会耽误几日的。”杨进珠央求到。

      “您看这不是为难我了嘛,眼下这边离不开人的。”朱成摇摇头。

      柴可和李梁站在一旁低着头,他们都知道这工造司算上招募的工匠几百号人,父亲已将前期的工作铺垫好,根本不差这几日。想必是父亲生前与他不睦,这朱成伺机报复呢。

      “父子一场,连这都不让吗?”李枋在一旁急了。

      “姑娘,您是好教养的人。你家的事情再大,大的过朝廷吗?”朱成阴阳怪气地说。

      李枋本想再争辩,柴可赶紧拉住了她。

      “是,您说的对,我明白您的。瑞昌算是为朝廷操劳一生,如今也是功德圆满了。”杨进珠接过话柄,她哪怕恨的牙痒痒,脸上仍旧尽力维持着平静。

      “只是这草草了事,传了出去怕是……”李枋威胁到。

      “你还想宣传宣传?”朱成的眼神冷冰冰的,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这她怎么会呢,只是十户村周边的,都与瑞昌颇有交情,众口铄金……”杨进珠站在李枋的面前,将女儿护在身后,紧盯着对面的人说。

      朱成盯着这个女人,沉默了半天,过了一会他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开口到:“这样吧,咱就在这十户村,为李大人设灵堂送葬,两个世侄这两日便留下吧,不必进山了。”

      见朱成做出了退让,杨进珠就应承了下来。等到朱成走后,李枋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样一来,朱成既占了个体恤同僚的好名声,又因为李瑞昌的安葬条件简陋能好好出口恶气。想起朱成那副嘴脸,李枋恨不得能掐死他。

      “罢了,安葬你父亲要紧。”杨进珠安抚女儿道。

      最终,李瑞昌被草草安葬在了京郊的李家祖坟中。葬礼过后,李梁跪在父亲的墓前,看着母亲悉心擦拭着那块石碑,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此刻他多想像小时候一样,问问父亲那些幼稚的问题,听父亲骂他两句。可他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那块冰冷的石碑只是静静地立着,不说一句话。

      李枋站在后面,看着曾祖父,祖父,又到父亲,想起他们都为宫中建造事业奉献了一生,最终只换来一块墓碑。她低下头,哥哥李梁的手上已经开始出现像父亲一样的茧,她十分动容,蹲下来握住了哥哥的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观察哥哥:他的手指并不长,却宽厚又有力量,手背上还有一道小时候锯木留下的疤痕,如今颜色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李梁这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妹妹尚稚气未脱,眼睛却因为近些日子流了太多泪而干涸,他握住了妹妹的小手。

      从今之后,母亲,妹妹,柴可,都该由我保护了,他想。

      不知什么时候,柴可也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他蹲下紧紧地握住了兄妹两个抓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精巧,攥起来甚至能把他们的手包在手心。

      李枋转过头,对着父亲的墓碑说:“爹,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家,照顾自己的。”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李梁说。

      “师父,我想您……”柴可低着头,小声地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从李瑞昌去世后,他就没怎么再说过话,纵然柴可的心中有万般想法,却总是不爱说出来。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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