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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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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熙五年,暮春。
御苑牡丹开得泼天绚烂,凤栖宫内,柳知予正手把手教长孙建平临摹字帖。太子已是五岁,眉眼温雅,性子依旧绵软仁厚,待人无半分架子,旁人柔声哄劝几句,便轻易信了,半点防备也无。
“母后,儿臣今日在御花园遇见贾大人,他送了儿臣一盒墨锭,说是最宜练字。”长孙建平仰着小脸,语气天真信赖,“贾大人又和气又忠心,儿臣很喜欢他。”
柳知予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点暗沉痕迹,如同她此刻沉下去的心境。
“建平,”她放低声音,神色郑重,“贾大人是朝臣,你是储君,不可私下收受礼物,不可与外臣过于亲近。身为太子,须有威仪,有分寸,更要辨明人心,不可一味心软轻信。”
太子似懂非懂点点头,小声应:“儿臣记住了。”
可那纯澈无害的眼神,早已说明——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凌薇在一旁轻步收拾,低声叹道:“娘娘,太子殿下实在太温和,耳根又软,贾恕三番两次示好,殿下早已对他毫无戒心了。”
柳知予望着窗外明媚春光,眸底却覆着一层寒霜:“他这不是亲近太子,是在给日后铺路。太子仁弱,易受摆布,他如今步步示好,便是为了等太子登基那一日,能一言九鼎,掌控朝纲。”
她比谁都清楚,柳氏与皇家联姻百年,两代贤后,宗族根基稳如泰山,德行声望深入人心,贾恕再大野心,也绝无可能撼动柳氏后位,更不可能用寻常外戚路子取而代之。
那么,他唯一的路——
便是养一女子,送入东宫,将来伴驾太子,宠冠后宫,借子凭母贵,一步步蚕食皇权。
心念至此,柳知予浑身泛起一阵冷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郊贾氏别院深处,一场隐秘的谋划,正在悄然进行。
贾恕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阶下垂首站立的妇人身上,语气冰冷而笃定:
“柳氏根深蒂固,两代贤后,朝野归心,朕……本座绝不会做以卵击石之事。皇后之位,咱们不争,也争不到。”
他抬眸,眼底闪过阴鸷精光:
“但——太子妃之位,未来的侧妃、良娣,咱们必须占一席!
我要你从今日起,全心教养贾琼。教她仪态、诗书、琴棋、女红,更要教她温柔和顺、善解人意、心思缜密、懂得拿捏人心。”
贾琼,乃是贾恕嫡女,年仅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乖巧温顺。
妇人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奴婢必定日夜精心教养。”
“记住。”贾恕声音压低,字字狠绝,“太子长孙建平,性子温和,耳根子软,最吃软语温存、体贴顺从这一套。柳氏皇后端庄持重,规矩太多,太子敬重,却未必亲近。”
“你要把贾琼教成太子最喜爱、最依赖、最离不开的模样。
等她长大,送入东宫,成为太子最宠爱的女子。
只要她能生下皇长孙,只要她能让太子对她言听计从——”
贾恕缓缓起身,望向皇城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狠戾的笑:
“柳氏稳坐后位又如何?
将来真正掌控太子、掌控后宫、掌控大胤未来的,是我贾氏!
我要让我贾氏之女,以柔克刚,以宠夺权,把这万里江山,变成我贾氏的囊中之物!”
一语落地,阴谋已定。
一个颠覆大胤的长远布局,就此铺开。
贾恕要的从不是一时权倾朝野,而是两代人的谋算。
他自知动不了柳氏,便绕开皇后之位,直指下一代皇权核心——
拿捏仁柔太子,教养贾氏孤女,以枕边风乱心,以皇嗣血脉掌权。
这一步棋,藏得极深,极远,极毒。
数日后,宫中小宴,宗室命妇携子女入宫请安。
贾恕借着外臣之妻入宫朝贺的机会,暗中安排妻女远远露面。
四岁的贾琼一身浅粉衣裙,生得白净乖巧,行礼规矩,说话柔声细气,进退有度,一眼望去便是个温顺懂礼、惹人疼惜的小姑娘。
彼时,太子长孙建平正站在柳知予身侧,一眼便看见人群中安静乖巧的贾琼,眼底露出几分亲近之意。
孩子心性,最喜温和柔顺的同伴,加之平日贾恕时常在他面前夸赞女儿温顺懂事,太子早已在心底留下好印象。
柳知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猛地攥紧。
她终于彻底看清贾恕的全盘毒计——
不夺后位,只争东宫枕边权。
不碰柳氏,只攻太子软肋。
以女为棋,以柔为刃,以数十年为一局,温水煮蛙,一步步掏空大胤江山。
凌薇靠近,压低声音,语气发紧:“娘娘,那就是贾恕的嫡女贾琼……看这模样,是从小精心调教的。太子殿下刚才看她的眼神,明显是喜欢的。”
“他好深的算计。”柳知予声音轻淡,却字字发寒,“他知道柳氏后位撼不动,便把所有心思用在培养女儿身上。等将来送入太子身边,凭着太子心软耳软的性子,必定对她百般宠爱、言听计从。”
“到那时,贾恕以外戚身份掌控储君,借女宠掌控东宫,再借皇嗣掌控未来江山……”
凌薇脸色惨白:“这、这是要掏空我大胤啊!”
柳知予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定冷冽。
“此计不成,便谋三世;此路不通,便绕万里。贾恕这是要把我大胤,一代一代,拖进他的局里。”
她转身看向一脸天真无害的太子,心头又是疼又是急。
若太子刚毅果决,何惧这般阴私算计?
偏偏太子天性温和,耳根极软,最易被柔情温顺俘获。
今日一句软话,明日一件小物,后日一份体贴,便足以让他放下所有戒心。
贾恕要的,正是这份不设防。
当夜,凤栖宫内灯火通明。
柳知予屏退左右,只留凌薇守在殿外,独自一人静坐窗前,彻夜未眠。
窗外月光清冷,一如多年前那个宫墙月冷、心事藏霜的夜晚。
那时她怕的是宿命,是情爱,是深宫孤寂。
如今她怕的,是江山倾覆,是幼子被惑,是贾氏以柔为刀,血洗天下。
长孙衡处理完政务赶来时,见她独坐凝思,神色凝重,不由得轻声问道:“何事让你如此忧心?”
柳知予起身行礼,抬眸望他,目光恳切而沉重:
“陛下,贾恕之谋,不在今朝,而在三世;不在后位,而在储君。他正在精心教养嫡女贾琼,来日送入东宫,凭借太子仁柔心软,必成贾氏最锋利的刀。”
“柳氏后位不可撼,可太子枕边之人,却能乱心、乱政、乱江山。
贾恕这是要用一个女子,绑架太子,绑架皇嗣,绑架我大胤百年基业啊!”
长孙衡闻言,眉头微蹙,沉默良久。
他依旧不愿相信,一个小小户部官员,竟敢布下如此长远狠辣之局。
“皇后思虑过重了。”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太子尚且年幼,贾氏女童亦小,来日之事尚未可知。朕会留意贾恕,也会严加教导太子。”
他依旧未曾真正警惕。
帝王的自信,盛世的安稳,成了贾氏最有利的掩护。
柳知予垂眸,心底一片冰凉。
她知道,多说无益。
唯有眼睁睁看着那株毒藤,以最温柔无害的姿态,一寸一寸,缠向东宫,缠向太子,缠向大胤未来的命脉。
贾琼在贾氏别院日日被精心调教,
贾恕在朝堂之上步步收买人心,
太子在深宫之中依旧温和心软,
柳知予在凤栖宫内夜夜忧心难安。
一曲贞熙长歌,盛世安稳之下,
一场横跨两代、倾覆王朝的阴谋,已悄然落子。
他日春风起时,便是贾氏女入宫之日,
便是大胤江山,天翻地覆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