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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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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熙五年,春。
御苑柳色抽芽,桃花开得如云如雾,凤栖宫内一派和暖光景。皇太子长孙建平已满三岁,生得眉目清秀,身姿端正,性情一如其名——温和、敦厚、柔顺,待左右宫人皆和气,见宗室长辈便行礼,从无骄纵之气,也无半分帝王家的凌厉。
只是这孩子天性软善,耳根极浅,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好话听得进,劝言易入耳,稍加柔声哄劝,便毫无防备之心。
柳知予每每看着太子温顺模样,心头既安又忧。
安的是他仁厚善良,将来必是爱民如子的君主;忧的是性子过柔、缺乏主见、耳根偏软,日后身居高位,若遇巧言令色之徒、心怀叵测之臣,极易被言语裹挟、被左右摆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长孙建平捧着一卷启蒙诗书,坐在小案前认字,凌薇在旁轻声教导,念到“仁政安民”一节,太子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
柳知予缓步走近,轻声道:“建平,为人君者,当有仁心,更要有定力。不可轻信人言,不可盲从左右,要辨是非、明忠奸、心有定见,明白吗?”
长孙建平仰起小脸,似懂非懂地点头:“儿臣听母后的。”
可那眼神纯澈无垢,全无半分防人之心。
柳知予轻轻叹气,心知这般性子,非一日一朝能改。
凌薇见状,低声道:“太子殿下仁厚纯良,是天下之福,只是……心性太过温和,日后朝堂复杂,怕是要吃亏的。”
“吃亏事小,被人利用、被人摆布,才是大祸。”柳知予声音轻淡,却带着深重忧虑,“先帝与陛下,皆是沉稳有断之人,可建平……太柔了。”
她话音刚落,宫外便传陛下驾临。
长孙衡走入殿中,一见太子温驯模样,眉眼立刻柔和下来。
“今日又认了几个字?”帝王伸手将儿子抱起,放在膝头。
长孙建平乖乖依偎在父皇怀里,柔声回话,一派孺慕温顺。
长孙衡见太子如此纯孝和顺,心中十分欣慰,笑道:“我大胤日后,必有一位仁君。”
柳知予垂眸,轻声进言:“陛下,仁厚是德,可储君心性过柔,耳根偏软,易受言语影响,日后若遇奸佞蛊惑,恐生祸端。还请陛下日后多加磨砺他的决断之心。”
长孙衡闻言微顿,随即温和一笑:“皇后多虑了。建平尚且年幼,纯善是真,待他年长,朕亲自教他权术与刚毅,自然会沉稳下来。”
他只当是妇人多虑,并未将这“耳根软”三字,视作日后足以动摇国本的隐患。
而此刻的朝堂之上,贾恕的势力,正顺着这一丝疏忽,悄然疯长。
自擢升户部员外郎以来,贾恕做事越发勤勉利落,钱粮漕运、仓廪核查、田亩清丈,桩桩件件办得滴水不漏,对上谦卑恭谨,对下施恩笼络,口中句句为国为民,从无半分私心之语。
长孙衡愈发信任此人,陆续将盐铁、商税、度支等重权,一点点交到他手中。
不过一年,贾恕已从一个微末小吏,一跃成为户部第一红人,手握天下财赋命脉。
他依旧低调谦恭,从不结党、不张扬、不贪功,暗中却在布一盘大局。
他广收寒门士子,拉拢底层官吏,结交军中下层将官,收买宫中小内侍、宫外眼线,将一张情报网,悄悄撒遍京师。
更重要的是——
贾恕早已留意到太子性情温和、耳根柔软。
他心中暗喜,知这便是日后最易攻破的缺口。
这日,贾恕借奏报钱粮之机,刻意在御书房外“偶遇”随陛下前来的太子长孙建平。
他立刻跪地行礼,姿态谦卑至极,语气温软恭顺,句句都是疼惜太子年幼勤学、体恤储君辛苦的软语,又悄悄奉上一盒做工精巧、无害温和的木质小弓箭,哄得太子眉眼弯弯,毫无戒心。
“殿下天资仁厚,将来必是万民爱戴的圣君。”贾恕语气诚恳,眼神温润,“臣只愿一生为殿下、为大胤,鞠躬尽瘁。”
长孙建平从未见过这般“温柔又忠心”的臣子,立刻心生好感,软声道:“贾大人辛苦了。”
短短一面,太子便对贾恕生出亲近信赖之心。
不远处廊下,柳知予恰好望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骤起。
她看得清清楚楚——
贾恕那眼神,不是敬畏,是算计;
那语气,不是忠心,是笼络;
他对准的,正是太子温和、耳根软、易轻信的致命软肋。
凌薇也脸色微变,低声道:“娘娘,这贾大人……不对劲。他分明是刻意接近太子,刻意讨好。”
“他不是讨好太子。”柳知予声音冰冷微沉,“他是在养棋子。
太子性子太软,今日一句好话、一件小物便信了他,日后他若巧言蛊惑、虚情奉承,太子如何辨得清忠奸?”
一旦太子对其言听计从,贾恕便可借储君之势,步步蚕食皇权,架空朝堂,甚至——
动摇长孙氏江山。
柳知予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终于明白,贾恕要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
他要的,是借仁柔太子之手,一步步将整个大胤,握入掌心。
入夜,紫宸殿内灯火静谧。
柳知予一身素衣,端庄行礼,声音沉静而郑重:
“陛下,臣妾有一言,冒死进谏。”
长孙衡见她神色凝重,放下朱笔:“皇后但说无妨。”
“贾恕此人,外忠内奸,城府极深。今日他刻意接近太子,用小恩小惠笼络,分明是看中太子性柔心软、易于听信,意图日后蛊惑储君、干预朝政。”
她抬眸,目光恳切:
“陛下,太子耳根太软,经不起反复挑唆。贾恕一日不除,他日必成祸国之患,甚至倾覆我大胤社稷!”
长孙衡沉默片刻,终究轻叹一声。
他信皇后品行,却不信一个出身寒微的官员,能翻覆江山;更不信自己亲手调教的太子,会轻易被人摆布。
“皇后忧国之心,朕深知。”他缓缓开口,“但贾恕眼下并无过错,办事得力,骤然贬斥,难服朝臣。太子尚且年幼,待他长成,朕自会严加教诲,教他辨忠奸、远小人。”
他依旧没有真正警醒。
柳知予垂眸,心口一片冰凉。
她知道,陛下这一念仁慈、一丝疏忽,终将在多年以后,酿成滔天大祸。
凤栖宫的深夜,月光清冷。
柳知予独坐窗前,望着沉睡中眉目温顺的太子,久久无言。
她的孩儿,这般纯善温和,心软耳软。
他日,必将成为贾氏手中最利的刀,最软的软肋。
而那株早已潜生的毒藤,正借着盛世微光,悄悄缠绕东宫、缠向皇权、缠向整个大胤的命脉。
终有一日,狂风骤起,山河动荡。
温和太子,将在奸佞摆布之下,身不由己;
贤明帝王,将在旧情信任之中,追悔莫及;
而贾氏,将以一介寒臣之身,掀翻朝堂,搅动天下,把这百年安稳大胤,搅得天翻地覆、血雨腥风。
此刻深宫依旧安稳,帝后依旧温情,
可覆国之兆,已在温软月光下,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