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有趣
说 ...
-
说实话,我并不期待高中生活。
父母从我记事起就在忙。他们给我的物质补偿从不缺席。最新的球鞋,最贵的机械表,最好的家教,最精英的社交圈。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张精致的、密不透风的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资格说“不”。
提前学完了高中课程。请了全市最好的竞赛教练。交往的都是同样“阶层”的孩子——我们在一起聊标化、聊夏校、聊未来要去藤校还是G5。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精心培育的盆栽。他们把我的枝叶修剪成最完美的形状,给我最贵的花盆和最好的土壤。但这盆花长在哪里,开不开花,从来没有人问过。
我其实不讨厌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我很擅长。
我擅长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不露齿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我擅长礼貌。会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会在适当的时机说出适当的话,会在分别时说“期待下次见面”。我擅长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和予”这个形象——温和的、优秀的、挑不出毛病的第一名。
但我从来不知道:我,和予,到底想做什么?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可能是天气太热。江城七月的尾巴咬着不放,空气黏得像化掉的糖浆。
可能是篮球场上那个怎么都投不中的三分。我今天出手了十七次,只进了六个。球砸在铁框上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像某种糟糕的节奏。
也可能是昨晚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和和,这学期的竞赛要拿奖,妈妈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又是安排好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帮我报了哪个竞赛。但没区别,反正都是要拿奖的。从小学到现在,我拿过多少奖了?几十个?几百个?那些奖杯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房的展示柜里,擦得亮亮的,但只有保姆阿姨碰过。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我“别人家孩子”的又一佐证,然后永远沉默。
我翻身下床,换了平时运动穿的黑色衣服,戴上空顶帽和机械表,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球场。
下午的球场被太阳烤得发烫,塑胶地面冒着热气。我一遍一遍地投篮、运球、上篮,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发干净。肌肉的酸痛让人暂时忘记了一些东西。忘记问自己那些问题,忘记去看手机里有没有新消息,忘记去想明天的竞赛和后天的补习。
当我第三次因为走步违例被自己吹停时,我终于承认——今天不在状态。
篮球最后一次砸在地上,弹起,被我接在手里。我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汗水把黑色T恤浸透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空顶帽的帽檐也湿了,我抬手把它正了正。
时针指向六点。
该去学校了。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尾巴。学校很小,进门就是食堂。看着手表上的时间,离班会还有半个小时,我决定先去食堂坐坐。
掀开门帘的瞬间,我还在想竞赛的事。物理还是数学?无所谓,反正都要学。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烤饼窗口前,整个人小小的,穿一条贴身的小白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乌黑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耳边,发尾微微卷着,被食堂的穿堂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莹润的白,透着健康的光泽。像温热的瓷器,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白玉豆腐——是了,像一朵茉莉长在食堂油腻腻的地板上。
她在和什么东西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双颊微微鼓起,脸上写满了认真。像在思考什么宇宙终极难题。
我忽然有点想笑。在食堂买饭,至于吗?
但我没笑出来。
因为她抬起了头。
一双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到能投下小片阴影。弯弯的柳叶眉,鼻梁小巧而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紧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但她整个人并不冷淡。
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我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我父母的、那些所谓朋友的、老师的。大多数人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我妈眼里是项目,我爸眼里是时间,朋友们眼里是背景,老师们眼里是成绩。
但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好奇。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大海,想知道水有多深。
倔强。“我不认输”的劲明明已经写在脸上了还假装自己没有。
一点点的狡黠。像猫,看着正经,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还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软。藏在最深处,要仔细看才能捕捉到,像暗夜里远远的一点灯火。
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她看了那么久。
像一片很小的羽毛,不知道从哪里飘来,轻轻落在了我的心口上。
不重。
但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她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杏眼里,好奇和慌张在几秒内完成了切换。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迅速地垂下眼睫,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真有意思。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练习了无数遍的标准微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控制不住的那种。
我微微勾起嘴角,朝她点了一下头,有点好奇她接下来的反应。
她没有回应。
垂着眼,脸上恢复了最开始那种淡漠的表情,假装在看烤饼。但她僵硬的身体和绷紧的肩膀出卖了她——她知道我在看。
她的耳尖更红了。
我低下头,把手插进裤袋里,掩饰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
砰。
砰。
砰。
像篮球砸在地上,比平时的节奏快了一倍。
我不明白这心跳的意义。不,我明白,但我不想承认。我们才见过一面,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但我控制不住。
有趣。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这一个词。
有趣。
她叫什么名字呢?
我开始期待明天的班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