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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东海之滨向北三百里,有山名断妄。

      我入门时,师父已在山中独居十三年。师父在莲花天下曾是佛子,却离经叛道,走那释道合一的险路,来到浩然天下的荒山野岭间立下门户,收了我这第一个弟子。

      “一个气脉天生不足的女娃,”师父坐在蒲团上,手里拨着一串菩提念珠,“为师大概是上辈子欠你的。”

      我跪在蒲团前,大约八九岁的年纪,瘦得像根柴火棍,抱着师父塞给我的暖炉,气息难继,艰难地说:“师父,我喘不上气。”

      师父叹了口气,伸手在我背上一拍,一道温和佛力渡过来,那口卡在胸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断妄山不大,在浩然天下算不上一等一的仙家洞府,师父后来收的弟子也不多,我入门最早,便做了首徒。后来陆续来了几个师弟师妹,都是师父从各处捡来的孤儿,与我一般无二。

      师父的法号我从不唤,只唤师父。俗家姓什么,来自莲花天下哪个寺庙,佛号是什么,我一概不知。只知道师父年轻时大约是个极好看的人,如今眉眼间仍有宝相庄严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浩然天下修士不太看得惯的佛门迂气。

      师父法号叫什么来着,外人叫他断妄山人,佛门旧友叫他妄尘法师,道门这边称他归元先生。师父自己倒不在意这些,只说:“叫什么都可以,反正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是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这话听得我心酸。

      我只觉得这个不伦不类的师父,大概是个好人。

      断妄山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师父一边教我读经,一边教我练剑。佛经和道藏堆了满满一屋子,他让我都读,说:“佛是心,道是骨,你两样都得有。”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在莲花天下本是很有名望的年轻僧人,佛理精深,辩经无敌。二十五岁那年忽然觉得佛门度己有余,度世不足,又读了几卷道藏,觉得道门顺天有余,逆命又差了些意思,便一拍大腿,说要把这两样揉到一块儿。

      莲花天下的老和尚们差点没被师父气死。

      师父净身出户,不对,是净身出山,独自来到浩然天下,寻了一座荒山,取名断妄,开始了释道合一的漫漫征程。

      释道合一的路不好走。

      浩然天下以儒教为尊,道门次之,佛门在莲花天下香火鼎盛,在浩然天下总有些水土不服。师父偏要走这条路,说天地大道,殊途同归。断妄山成了佛道两家都不太待见的地方。

      但师父不在乎。

      师父每年都要闭关数月,参禅悟道。就是把自己关在后山石室里,对着墙壁发呆。每次闭关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把脉,然后皱眉,然后叹气。

      “从今日起,你每日卯时起身,去后山练剑。”师父说,“你练剑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通脉。剑走气脉,气随剑行,久而久之,你的肺脉就能打开一些。”

      师父的卦术其实很厉害。师父说曾经在莲花天下时就以占卜闻名,只是佛门不提倡这个,师父都是偷偷算的。来浩然天下之后更是肆无忌惮,三天两头起卦,把断妄山的风水都算了个遍。

      唯独我的死劫,师父算不清楚。

      “模模糊糊的,”师父皱着眉说,“像是有人替你挡着,又像是有人替你改着。这命数乱七八糟的,比为师身份还乱。”

      我那时候不到十岁,对这些话半懂不懂。我只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剑,练到喘不上气就停下来喝药,喝完继续练。

      于是我就练。

      我十岁那年冬天,断妄山下了一场薄雪。

      师父说我的哮喘在冬天最难熬,逼着我每日清晨去练剑,说是以动制寒。我裹着厚厚棉袍,像个圆滚滚雪人,提着一把比我还长的木剑,在后山雪地里一招一式地比划。

      我练的是师父自创的一套剑法,说是融合佛门禅意和道门自然,名字听着挺好听,练起来却累得要死。第三式清风拂月,要一气呵成地旋身出剑,剑尖画圆,气随圆转。我转到第二圈的时候就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天格外冷。

      一口气没提上来,喉头一紧,我整个人弯下腰去,木剑掉在雪地里,双手撑着膝盖。

      要犯了。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小就是这样,每次哮喘发作,都像是有人把天地间的空气都抽走,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肺在徒劳地收缩,收缩,收缩。

      气脉不通,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吸气却吸不进来,胸腔里像有火在烧,又像有针在扎。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想要呼吸,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我蹲下去,蜷成一团,想从怀里摸药瓶,手指冻得僵硬,怎么都摸不到。

      就在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

      “啪。”

      一粒极小的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打在后颈椎穴。

      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其精准。那粒东西打中的地方,正好是师父曾说过的气门穴。一股温热气流从那一点蔓延,像是有人在我体内点燃一盏灯,堵在胸口的淤塞瞬间被冲开一道缝。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但,能呼吸了。

      我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聚焦。

      我跪在雪地里咳了很久,眼泪都咳出来了,等终于平复下来,回头去看。

      白茫茫的雪地上,空无一人。

      我低头找那粒打中我的东西。它就落在我手边的地上,是一枚棋子。落在我脚边的雪里,半埋着。

      我捡起来看了看,是一枚白棋,质地温润,上好的羊脂玉磨成的,棋子上没有任何纹路或字样,干干净净,握在手心里微微发暖。

      “是谁?”我冲着空荡荡的后山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枯树枝的风声,四周没有半个人影。

      我仔细端详这枚白棋,不像普通棋子,触手生温,淡淡气息不是灵力,也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我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道意念凝成实质,封在这枚小小棋子里面。

      我把那枚白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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