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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刃与锋芒 津城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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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秋风卷着落叶,戏楼之下看似平静,暗流早已翻涌。
柳春那日的讥讽刁难,池循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他从不是会把情绪摆上台面的人,更不会让暮珩沾半分血腥戾气,可有些账,从不会草草了结。毕竟连暮珩嗜辣这样细碎的喜好他都记挂在心、百般周全,让暮珩难堪受辱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只安慰一句便作罢。
那日车中,池循指尖轻叩膝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冷彻入骨:“柳春,处理干净,别留痕迹,别让暮珩知道。”
不过两日,戏班里便没了柳春的踪影。行李原封不动,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警局得了上面示意,草草以失踪结案,连一丝水花都不曾掀起。
暮珩得知时只淡淡一顿,继续整理手中戏服。戏班子人来人往本就寻常,他没深究,也不在意。只是自那之后,后台再无半句闲言,连班主对他都多了几分敬畏,无人再敢冒犯。
池循要的,从来都是给暮珩一方干干净净的戏台,所有阴暗龌龊,他一人挡在暗处。
这日池循未去雅座,径直进了后台。
暮珩刚练完身段,额间覆着薄汗,一身月白劲装衬得肩背挺拔,少了台上柔媚,多了几分清挺利落。见他进来,轻声唤了句:“督军。”
数月相处,疏离早已淡去,语气自然了许多。
池循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开门见山:“往后得学防身。”
暮珩微怔,眸间带着不解:“我……我是戏子,平日里只在戏楼活动,能有什么麻烦。”
他只愿守着这方戏台,粉墨度日,不沾纷争。可池循比谁都清楚,那日巷口他亲眼所见,暮珩看着文弱,骨子里却藏着股狠劲,真被逼到绝境也敢出手。只是乱世风浪无常,他能护一时,护不住一世。多教他一分本事,便是多给他一分生路,日后真遇上事,也能多一分自保的底气。
“乱世没有真正的安稳。”池循语气沉定,“你性子硬,不肯受委屈,可光靠嘴、靠骨气不够,得有实在身手。”
不等暮珩推辞,他已转身:“跟我来。”
后院空旷僻静,院墙高耸,正是练手的地方。
“先从近身格斗开始。”池循语气利落,“第一步,护要害。”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点暮珩喉颈、心口、腰腹三处:“这三处最脆弱,遇袭先护住,别让人制住你。”
话音落,他直接抬手作势袭向暮珩肩侧,速度不快,却力道分明:“躲。”
暮珩下意识侧身,脚步却有些浮。
“重心放低,腰沉下去。”池循伸手按住他的腰,稍稍用力往下带了带,“脚步扎稳,像扎戏架子那样,稳住下盘。”
暮珩依言调整,再次闪避时利落了不少。
池循继续示范:“对手近身抓你,别硬扯,反手扣他腕骨,往反方向拧——”
他握住暮珩的手腕,轻轻一转,力道控制得极稳:“就这么发力,不用蛮力,用巧劲。”
一遍,两遍,三遍。
暮珩有戏曲身段底子,协调性极好,每一个动作都学得极快。格挡、闪避、侧踢、锁腕、卸力,池循一招一式拆解细致,错一点便伸手纠正,掌心偶尔擦过他的臂膀,温度沉稳,分寸不乱。
“出拳要快,收拳更快。”
“对手扑来,不要正面接,侧身绕后,打他空当。”
“再低一点,对,腰再沉,肩放松。”
暮色渐斜,两人一遍又一遍对练。
暮珩额上汗水不断滚落,沾湿鬓角,呼吸渐渐急促,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一招一式丝毫不含糊。池循也不松懈,陪着他反复打磨基础动作,直到暮珩的格挡反击有模有样,不再是花架子。
稍作喘息,池循才开口:“拳脚只能应急,乱世里,枪才是底气。”
他抬手示意,副官立刻捧来一把小巧手枪。暮珩指尖微颤,触到冰冷金属时下意识一僵。
“别怕。”池循走到他身后,俯身包住他握枪的手,“我带你。”
胸膛轻贴他的后背,气息稳而低哑:“握稳枪身,手指别碰扳机。手臂伸直,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
他稳稳托着暮珩的手腕,调整角度:“呼吸放缓,别慌,慢慢扣。”
“砰——”
枪声划破安静,子弹正中木靶。暮珩被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池循立刻扶住他:“稳住,别缩手。”
一次脱靶,两次偏斜,三次正中靶心。
池循不厌其烦,一遍遍纠正他的姿势、呼吸、发力,从持枪、上膛、退弹,到安全把控,每一个细节都教得透彻。
稍歇片刻,池循又取来长弓。
“箭无声,适合暗处防身。”他站到暮珩身侧,握住他拉弓的手,“脊背挺直,肩肘平齐,拉弓用背力,不是单用手臂。”
“松弦别犹豫,一犹豫准头就散了。”
暮珩拉弓、瞄准、松弦,箭矢破空而出。一次不稳,两次偏航,数次之后,箭箭都落在靶上。他手臂微酸,指腹被弓弦勒出浅红痕迹,却眼神发亮,越练越稳。
池循站在一旁看着,眸底掠过淡淡赞许。
他教他拳脚,教他用枪,教他挽弓,不是要他上阵厮杀,只是要他在这乱世里,能稳稳护住自己。
所有暗处的清理、刀光与血腥,他一人扛下。
暮珩只需在光亮里唱戏,而他,要让暮珩手里也有自保的刃。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暮珩才放下弓,满身薄汗,气息微喘:“多谢督军,我……学会很多。”
池循递过一方干净棉帕,声音温和了几分:“不急,日后我得空,便来教你,如果以后,我走了你也可以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
暮珩指尖攥着温热的帕子,耳尖微微泛红,低头轻声应:
“好。”
晚风掠过院落,少年已初露锋芒。
乱世之中,他不再只是戏台之上伶人,从此有了护身的本事。
而挡在他身前的人,依旧沉默,却把所有风雨,都护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