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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雷 ...

  •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雨水沿檐角而下,似珠串一般,打在青石上溅起水雾。
      公主府内殿。
      “臣斗胆直言,自先皇病重、殿下摄政以来,外界便流言四起,称公主挟天子以令诸侯,骄奢放纵,擅权乱政。为排除异己,大开杀戒,残害忠良,企图独揽大权,甚至不孝父母。如今群臣纷纷上书,驸马亦在其中署名。臣以为,驸马身为殿下的枕边人,如此所为,岂非是告诉天下人殿下如传言一般无二?”司记知瑶道。
      话音在沉闷的雷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文义人呢?”沈清宴将臣属冒雨从京都送来的折子丢在案几上。
      沈清宴的贴身近卫砚辞道:“殿下,驸马一个时辰前就已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沈清宴转身,摆手示意属臣退下。
      知瑶从屋内出来与身着青色常服,手里拿着食盒的裴文义擦肩而过,睨了裴文义一眼。

      贴身近卫砚辞将裴文义领进殿中。
      “砚辞,你先下去吧。”沈清宴对砚辞道。
      “殿下……”
      “无妨,你先下去吧。”
      殿内烛火摇曳,映在裴文义清俊的眉眼上。
      裴文义样貌生的如墨如画,同其才华一般,这般光景让沈清宴想起了她初见裴文义的场景。
      元和二年,沈清宴坐在崇佛寺北面的书塔上,垂眸俯瞰学子们围在一泓曲水前,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知是谁提起了沈清宴,称如今她辅佐新君,终有一日会取而代之,还引经据典说起历史上“牝鸡司晨”的例子,暗示她将招致国家祸患,引得几名学子频频点头。
      此时,裴文义站起身向主持行礼,从容开口:“不佞愚见,不敢苟同。”
      他虽举止儒雅,言辞却锋利无比,细数沈清宴的功绩——十三岁随父出征,立下无数战功,击退西北戎族,平定云南叛乱。
      裴文义说,长公主有功无过,且她与幼弟情深,生性仁厚,待弟弟长大成人,必会主动交还大权。
      “公主”
      裴文义的一声轻唤,将沈清宴的思绪拉到了现实。

      “初见时,觉你是翩翩公子,可作文人表率。后来得知你出生商户,钻了律法空子,考取状元入士,我虽极厌恶商户,却也认下了这门婚事。”
      沈清宴继续说道:“你为驸马这些年,若非本宫相护,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根基都还未稳,就想着过河拆桥?”
      这些年,虽然沈清宴极力将权利收回,但仍受世家掣肘。
      与裴文义成新这些年。对外装作情深意重,全是为了让裴文义与世家对立时,让世家有所忌惮,不敢要了裴文义的性命。
      “微臣不敢。”裴文义开口。
      沈清宴将折子甩到裴文义脚下,“皇帝年幼式微,长公主摄政之天象不详,应还政于皇?这就是你给御史大夫的折子?”
      裴文义弯腰捡起地上沾了血的奏折,心里清楚,御史大夫应当已经被灭口。
      “是”裴文义望着沈清宴,坦然承认。
      “指使之人许了你什么?”
      “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位同副相。”沈清宴冷笑。
      “你果然骨子里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户之子。表面上端的清高孤傲,内地里实则是狼子野心,借助本宫青云直上,短短两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笼络出身寒微的臣子。如今钱权渐握,便敢不敬皇室,以本宫为敌,他日富贵同体,岂非又起亡国之祸?”
      裴文义脊背挺直,说道:“微臣从未有过僭越之心,微臣是为殿下身体着想,我争权也只是为了让殿下看到我的能力,安心放下朝政。”
      “舍权就这么难吗?比舍命还让你难受。”裴文义继续说道。
      裴文义调整思绪,闭了闭眼,放下食盒,撩袍跪下叩首,“僭越之罪,臣听凭殿下发落。”
      室内安静半晌。
      “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次。”
      沈清宴语气漠然,似乎未将奏折之事放在心上,“把药拿来。”
      裴文义闻声抬头,拎着食盒走到沈清宴面前,将食盒打开,取出药碗。
      接过药碗,沈清宴嗅出汤药与以往似乎不同,更加偏甜,问:“换药了?”
      “嗯”
      听到裴文义的回答,沈清宴皱眉,随昂将一碗药一饮而尽。
      “我给殿下换药,殿下不疑我?”
      沈清宴将药碗递给裴文义,拿过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唇角。“为何要疑你?”
      毕竟,他可是裴文义在朝中唯一的根基。
      且在沈清宴看来,他们这群文臣共同署名的奏折,在他这儿根本掀不起风浪。
      毕竟,从古至今,只有执刀者能造反,没听过执笔者能翻天的。

      裴文义的眉峰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直勾勾的眼神在他脸上巡视。满目柔情眷恋:“殿下臣斗胆冒犯了。”
      炽热的呼吸落在她脸颊,唇角。
      沈清宴不配合也未拒绝,只是一动不动,看着他虔诚亲吻她的唇,冰雕玉塑般,眉目锋锐。
      视线相对,沈清宴眼中毫不掩饰那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揣度,却没料到,黑暗里装文义的目光痴缠又灼热,似要把她拽进那片炽热之中。
      凉风猛地撞开窗棂,屋内的纱幔被风掀得胡乱飞舞,立在屏风前的灯暗了下去,再没亮起来。
      黑暗中,只剩交织的呼吸,还有那莽撞又灼热的缠绵。
      满室的缱绻旖旎尚未消散,屋外雷声阵阵,随即传来甲胄和佩剑相互碰撞的声响。
      雷声在头顶炸开,沈清宴猛地惊醒,心口狂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方才混乱炽热的纠缠与黑暗中交织的呼吸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殿内纱幔低垂,光线昏昧,只听得窗外雨声未歇,哗啦啦地砸在屋檐青石上。
      不对。
      太静了。砚辞和疏临轮值,从不曾远离殿门,此刻门外却死寂得可怕。
      她一把掀开沉重床帐,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指尖探入枕下,摸到那柄嵌着冷冽宝石的短剑剑柄,心下稍安。她悄步趋近门扉,凝神细听——
      没有近卫沉稳的呼吸。
      唯有甲胄摩擦、佩剑撞击的沉闷声响,如滚地雷般由远及近,正朝着内殿而来!脚步整齐划一,人数绝非她日常守卫!
      敌众我寡,门外情况不明。
      她心头一凛,定定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她反应极快,手肘猛地向后击去,同时旋身欲将短剑送出——
      然而,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抢先一步从腹部爆开!尖锐至极,瞬间抽干了她所有气力。
      “呃——!”她闷哼一声,喉头腥甜狂涌,鲜血不受控制地自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昏暗的光影里。
      视线因剧痛而模糊晃动,她费力地抬眼。
      裴文义不知何时已起身,正将一件宽大的外衣披上她单薄的肩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他的指尖甚至没有沾染半分血迹,神情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总是盛着墨色才华的眼,此刻沉静得令人心寒。
      他看着她踉跄跪倒,看着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她雪白的中衣和冰冷的地面。
      沈清宴想开口,想厉声质问,想呼唤侍卫,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块和嗬嗬的破音。她奋力挣扎,想站起身!
      她征战沙场多年,身上旧伤无数,从未想过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死在她刚刚缠绵过的床榻之侧,死在这个她以为尽在掌控的驸马手中!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纷乱的念头炸开:她放心不下的幼弟才十一岁,她若死了,那群被压制的世家必定疯狂反扑,朝堂顷刻大乱……她沈家的江山,可能便不再是姓沈的说了算了!
      殿外的脚步声已至门前,火把的光影透过门缝刺入,晃动的人影幢幢。
      冰冷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交织,却丝毫阻止不了生命的急速流逝。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替她拭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裴文义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逐渐失温的耳垂,他的声音低哑,含着一种奇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痛惜:
      “殿下总不信……文人也能执刀。”
      这话如同最后一把鑹,狠狠钉入沈清宴即将溃散的神智。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了那碗药!那碗他亲手端来,与往日不同、带着异常甜味的汤药!
      原来……
      不该掉以轻心的。
      他早已将杀心藏于蜜意之后,裹在柔情脉脉的假象里,亲手、恭顺地奉予她。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绝望破碎的声响,视线彻底被黑暗吞没前,最后刻印下的,是裴文义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殿外喧嚣的人声、兵甲撞击声骤然放大,似乎有人在高声呼喝着什么。
      可这一切都急速远去、变形,最终被窗外那永无止境的暴雨声吞没。哗啦啦的雨声砸向地面,在她彻底沉寂的脑髓里,形成一声尖锐至极、贯穿一切的长鸣——
      而后,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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