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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铁甲下的眼泪,三个人的晚风
阿史那云在院子里住了四天,把西屋的门槛踏出了个坑。
她骂人的本事我算是见识了,从中原话到匈奴话,不带重样的。苏瑾每天给她送药送饭,进门被瞪,出门被摔碗,第二天照样端着热粥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这中原女人是不是傻?"第四天早上,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瑾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西屋,"她骂你,你还管她?"
苏瑾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她脚没好利索,乱走动会留病根。骂人不疼。"
我摇摇头,这姑娘心软得像块浸了水的豆腐,捏都捏不起来。
但奇怪的是,第四天下午,我路过西屋窗口,听见里面的声音变了。不是骂声,是低低的抽气,然后是苏瑾的声音:"别动,这针脚得拆了,长进肉里更麻烦。"
我扒着窗缝偷看了一眼。阿史那云坐在床沿上,皮甲脱了,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脚踝。苏瑾蹲在她面前,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根细针,正在挑她脚上的缝线。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苏瑾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绣一幅画,连额角沁出的细汗都没顾上擦。
阿史那云咬着嘴唇,额头上有细汗,但居然没骂人。她看着苏瑾的头顶,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
"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是匈奴人,你们中原人的仇人。"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伤患不分匈奴中原。你娘……没教过你吗?"
阿史那云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肋骨。她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声音硬邦邦的:"我没娘。死了。生我第二天就死了。"
苏瑾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她拆完线,抹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手指在阿史那云脚踝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安抚,然后才起身端起水盆。
"明天能下地了。"她说完就往外走,全程没再看阿史那云一眼。
阿史那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傍晚的时候,阿史那云居然自己走出了西屋。她扶着墙,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笔直。院子里,几个黑甲人正在搬运铁器,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那是从空间进进出出。
阿史那云看呆了,眼睛瞪得溜圆,琥珀色的瞳孔在夕阳下缩成一条线。
"妖……妖术?"她脱口而出。
"不是妖术,"我从她身后走出来,"是另一个地方。想见识见识?"
她猛地回头,警惕地盯着我:"你想干什么?炫耀?还是想杀我灭口?"
"想让你明白,"我走近她,"我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抓住她的手腕,心念一动。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我们站在了空间里。
阿史那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环顾四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百亩良田在眼前铺开,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远处的灵泉湖泛着粼粼波光,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更远处,黑压压的黑甲人正在操练,沉默如铁。
"这……这是哪里?"她声音发颤,"仙界?地府?"
"我的地方,"我说,"也是他们的家。"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忽然目光被一处吸引。田埂边,苏瑾正坐在一块木板上,面前摆着几味草药。她身边围着三个黑甲人,面甲摘了,露出三张年轻却苍白的脸。苏瑾手里拿着一株薄荷,正在讲解:"这是薄荷,清凉解毒,头疼脑热可以嚼两片。你们闻闻,认认味道。"
一个黑甲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薄荷,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打了个喷嚏。那声音又响又突兀,他自己都愣住了,旁边的两个黑甲人也愣住了。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打喷嚏的黑甲人,眼眶居然红了。不是受伤,不是风沙,就是单纯的……红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荷,又看看苏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一滴眼泪砸在了铁甲护手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主上……"他抬头看见我,声音沙哑,"这味道……很熟悉。像……像小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越流越多,像个迷路的孩子。
阿史那云站在我旁边,彻底傻了。她看着那个铁塔般的黑甲人哭得像个孩子,又看看苏瑾——苏瑾正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哄小孩一样:"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还是人。"
"他们……"阿史那云喃喃道,"他们不是怪物吗?为什么会哭?"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人,"我说,"或者说,正在变回人。"
她转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混乱:"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让他们活成人样的猎户。"
那夜,我们在空间里的田埂上坐了很久。我生了堆火,烤了几个红薯,是从空间里种的,甜得流油。阿史那云起初不肯吃,说"匈奴人不吃中原人的东西",但肚子咕噜噜叫得实在响,她一把抢过去,烫得左手换右手,最后还是剥了皮,狠狠咬了一大口。
"烫……"她含糊地说,眼眶却红了。
"慢点,没人跟你抢。"苏瑾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阿史那云僵了一下,想躲开,但苏瑾按住了她的肩膀:"夜里风凉,你伤没好。"
阿史那云没再动,只是低头咬着红薯,咬得很慢。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小麦色的皮肤泛着暖光,那双总是充满敌意的眼睛,此刻被映得有些湿润。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娘……是个奴隶。生下我第二天,就被主子打死了。我爹……单于,有二十多个儿子女儿,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从小在狼群里抢食,在马背上睡觉。没人教过我草药是什么味道,没人……给我披过衣服。"
她说着,一滴眼泪掉在红薯瓤上,她以为是烫的,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多。
"你们中原人,"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收割庄稼的黑甲人,"不是都说我们匈奴人是野兽吗?可我觉得……你们这些铁人,比匈奴人还像野兽。而你,"她看向我,"你居然想把野兽变成人?"
"不是我想,"我看着苏瑾,她正低头拨弄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她侧脸柔和得像幅画,"是因为我遇到了她。她告诉我,流血的人不是鬼。她给杀过人的黑甲人包扎,给骂她的匈奴人治伤。我这才知道,人该怎么活。"
苏瑾抬起头,耳朵尖红了:"胡说什么……"
"没说胡话,"我认真地看着她,又看看阿史那云,"这世道把人逼成鬼,我想做的,就是把鬼再变回人。不管是他们,还是你,还是我自己。"
阿史那云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啃红薯。但这一次,她吃得很慢,很细,像是在品尝什么从未尝过的滋味。晚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远处的灵泉湖波光粼粼,黑甲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有人抬头看着天——虽然空间里没星星,但他们还是看着,像是在找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百亩空间,比任何皇宫都像个家。
"主上。"甲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宁静。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阴影里,面甲摘了,脸色在火光中半明半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弟兄们……又梦见麦田了。这次……这次他们喊出了名字。"
"什么名字?"
"他们喊……"甲一深吸一口气,"喊的是'林野'。不是喊主上,是喊……他们自己。"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苏瑾和阿史那云同时看向我。火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要出事,"我低声说,握紧了手里还剩半块的红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