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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拔丝山药(五) 你终于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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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们应该庆幸,在连姨的肉/身合二为一之前,女孩的白球鞋出现了。
杀十四个躺在床上的待宰羔羊,对于陈唐来说,比吃饭省力多了。走到最后一扇门前,药人突然停下脚步。
陈唐好像意识到什么,尽管身后跟着一个疯了的红衣女人,她也没有催促。
药人的诞生,是千万零件组装的成果。可总有一样东西,必须原生,否则他会失去他作为药人,作为连姨的儿子,所有的记忆。
所以最后一道门里,是他自己,原汁原味的药人。
药人天生残缺,圆不了连姨望子成龙的梦,可偏得连姨家财万贯,位高权重,她愿意,自己造一条龙。只要这条龙的脑子,属于她的儿子。
病房里是一个健全的人,模样周正,比起药人更为普通。他不像之前的十五个人缺胳膊少腿,腹腔里塞着机械器官。他很安静,很正常。
只是,他察觉不到人,或者任何东西向他靠近。
陈唐注意到,药人的表情有些不对劲。药人还握着陈唐的匕首,刀刃,轻微颤抖。
“这个,你要是下不去手,我来。”
药人没有理会陈唐。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空间,让大脑,找到自己的主人。大脑已经忘记了主人的样子,忘记了主人细心呵护它的时光。
久别经年,一朝重逢,主人,你还好吗?
陈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猛地窜上前夺过匕首,一击掀开那人头颅。
那只是一个空壳,放在脖子上面,头颅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都能保养?院长真是人才。
药人盯着那团血肉,自言自语般问:“我无数次想过,我真的是我吗?”
我不再是我,因为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多吃了一顿饭,多排泄了一堆废物,多吸了几口氧气,多吐了几口二氧化碳。
我不再是我,因为今天的我开始思考昨天不曾思考的问题,今天的我开始做昨天不需要做的事。
我不再是我,因为我打败不了时间。
陈唐能依稀听到那副躯体里的心跳声,她将匕首刺进胸膛,直到心跳停止,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重要吗?”
如果你想保留完美的自己,很抱歉,我不会做标本。
药人叹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谢谢你。”
药人转过身,砸开药柜,抽出两瓶不明液体,将其中一瓶抛给陈唐。陈唐血淋淋的腕骨,似乎很渴望它的沐浴。
“唰!”
电光石火间,陈唐避开当风劈来的刀刃。中轴对称的连姨见自己偷袭失败,咬碎一颗牙吐出血沫。
连姨和院长不一样,她的肉身还没有消散,血也没有流光。或许是喝了太多不属于她的血。
陈唐俯下身,一把揪住连姨若隐若现的肋骨,往血窟窿里倒上一点液体。
须臾间,白烟四起,呛得陈唐连连后退。她只能听见撕心裂肺的惨叫,等烟散去,地上只剩一滩血水。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陈唐忍不住给了药人一个白眼。
“一群蠢货!有人冒充我竟然认不出来?!今年的年终奖别想要了!”
走廊上响起正牌院长的怒吼,陈唐和药人相视一笑。
来得正好。
药人又从柜子里掏出两把玩具水枪,还是和奥特曼的联名款。
陈唐:“......”
她只能庆幸,脑子还记得主人的一切。
陈唐杀人,药人化骨,只是药人得尤其小心,不能把枪口对准陈唐的腕骨。
药人也不清楚天堂谷里到底有多少活死人,多少死人,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个亟待解脱的人。
这样杀下去,陈唐很累,药人的化骨水也不够。
走廊上血水遍布,陈唐跟在药人身后,留下一个个鲜明的血脚印。
“歇会?”药人推开房门,里面正躺着一位七旬老太。
老太面带微笑,迎着他们走进来。
老人的器官早已进入衰竭期,手脚不便,脑子不灵活,陈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这个年龄的供体。
除非她不是供体,是受体。
陈唐猜对了。
前不久,老太刚刚接受一个年轻姑娘的子宫。理由很简单,老太想生孩子。或者说,她想帮她的孙女生孩子。
现在的年轻女孩大多不愿遭这个活罪,老一辈不理解,她们指责,痛骂,威逼利诱,最后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既然如此,那还是老一辈亲自下场吧。
如果陈唐有穿梭时空的能力,她一定带着这把沾满罪孽的匕首,冲到所谓的统领者面前,顶着他的脖子威胁:给我把“传宗接代”这四个字带进棺材!
就像陈唐看着老太身下被经血染红的床单,她想先把那位姑娘的子宫挖出来,单独给可怜的温床立个碑。
“我孙女,和你长得很像。”老太紧紧盯着陈唐。
陈唐心口一凛。那还真是不幸。
她死了,死了,还不忘生孩子。
药人也愣了一下,带着几分讥诮看向陈唐。也许他应该好奇一下,对于陈唐来说,什么样的人值得她把拔刀的速度慢下来。
果然,那抹异样只在陈唐眼里闪了一下,老太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药人叹了口气:“我累了。”
陈唐的右腕还在滴血,握着匕首的左手有些发颤。
药人悠然坐下,整个后背瘫在软乎乎的沙发上。
长廊没有尽头,就像天堂没有出入口,这里的人不会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只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并且一定会成功。
陈唐走到药人身前,居高临下望着那张挂着浅笑的脸。
“我,从未答应帮你。”
药人瞳孔微缩,笑容未散:“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陈唐俯下身,刀刃贴着药人脖颈。
所谓的生死游戏,没有两个人全身而退的道理。药人在利用她,她很清楚。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药人看着陈唐,眼里透着真诚。
曾经她也这样以为,在泥人割瞎她的双眼之前。
“你的味觉,我收下了。”
药人没有反抗,似乎在等待陈唐动手。或者他在赌,陈唐不会动手。
血丝绕过匕刃。
空气中忽然弥散一股恶臭,陈唐屏住呼吸,掀掉药人头颅。
浓烟滚滚,陈唐的视线开始模糊。
老太的肚子不断隆起,像充气的气球,须臾之间便顶上天花板。
陈唐的眼睛开始酸痛,血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凭着最后一丝忽闪的光亮靠到老太身边。
“砰!”
气球爆破,炸出无数火星,刹那间火光冲天,陈唐被气浪推到窗户上。
火光里徐徐走来一个姑娘。陈唐看不清她的样貌和身形,但那双白球鞋,她一眼便抓住了。
姑娘捡起地上的头颅,装在药人的躯干上,很快,皮肉相连,血迹尽褪,药人脸上僵硬的笑容变得明媚鲜活。
他们并肩向陈唐走来,抬起手,掌心射出一道火红。陈唐只觉心口一热,每一寸肌肤都被泼上热油,烈火熔断骨头,燃烧血肉。
真疼啊。
陈唐退无可退,后背撞破玻璃窗,不断下坠。
恭喜离开天堂谷,所有罪孽已付之一炬,请带着浴火重生的希望,走向永恒的光明。
陈唐被一阵香味勾醒。
天黑了,房间里的不是阿姨,是鬼妈。鬼妈坐在沙发上,捧着一碗汤。见陈唐醒了,鬼妈连忙凑过去。
在陈唐的记忆里,自己第一次见鬼妈是逃避治疗的时候,误打误撞闯进了她的厨房,也是在那里,在陈唐的味觉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她尝到了巧克力的甜味。
那个味道,她惦念了很久。
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她清晰地感受到药的苦味变淡了,变得似有若无。而脑海里氤氲的巧克力的甜,冲破所有禁锢,覆盖所有不可遏制的后果,牵住了她的四肢。
夜深人静,她用藏起来的发夹撬开门锁,在泛着幽光的走廊上寻找目的地。她知道这里的夜晚波谲云诡,什么样的生物都有可能撞见。而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赤手空拳,砸在棉花上连棉花都不会动弹一下的力道。
可是幽绿色的光始终比她的脚步快一寸,她便循着那道光来到一扇门前。
“醒啦?”鬼妈笑着将汤碗捧到陈唐面前,“快尝尝,还热乎呢!”
这个味道,好生熟悉。
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薄薄的油脂,几块白色透亮的物质,几团模糊不清的东西,汤色很纯粹,还有些许绿色的点缀。
陈唐盯着那点绿色。
鬼妈微怔,嘴唇轻轻颤抖:“你......你不吃葱吗?”
陈唐没回应。
“这是什么汤?”陈唐问。
“山药排骨汤,我特意把排骨炖烂了。”
鬼妈乐呵呵地舀起一勺,小心翼翼递到陈唐嘴边。陈唐盯了一会,转了转酸涩的眼球,轻轻往前凑。
一个失去味觉很久的人已经丧失品尝美味与否的能力了,只要味蕾不发怒便是美味。可陈唐觉得这个味道,称不上美味。
鬼妈见陈唐毫无反应,勺子缓缓坠入碗中,有些失落地问:“不好喝吗?太咸,太淡,还是你不喜欢?”
陈唐往后一靠,软绵绵倒在床头。房间里亮着几盏洞灯,不刺眼,也全然够她看清鬼妈眼里的期许。
那点期许,和那晚如出一辙。
“谁啊?”鬼妈披上外套打开门,看见陈唐后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欢喜。
她的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光顾了,上次陈唐来,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空落落的心房里总算亮起一盏叫热闹的灯。
鬼妈第一反应就是把陈唐拽进屋子里,拽进她睡觉的小地方,生怕陈唐又像上次那样被人抓回去。第二件事就是拉开矮小的床头柜,从包裹严实的布袋里摸出一粒巧克力。
巧克力已经化了,捏起来软塌塌的。
鬼妈走到窗边,就着月光,眯着眼睛,小心翼翼撕开糖纸,把黑乎乎的小东西递到陈唐嘴边。
陈唐张开嘴,它慢慢的在温热中散开。
那一刻,陈唐也从鬼妈眼里看到了期许。
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我给你留了好东西,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没味道。”陈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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